省政府大楼七层的常务副省长办公室，灯光亮到深夜十一点。林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左手依然吊着绷带，右手飞快地批阅着文件。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材料，都是全省各市州、各厅局紧急报送的请示和报告——刘振邦出事后，许多原本该省长签批的文件，现在都堆到了他这里。
“林省长，您该休息了。”秘书第三次进来提醒，手里端着热好的牛奶，“医生说您需要充分休息，伤口才能愈合。”
“批完这几份就休息。”林峰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在《关于白云钢铁职工安置专项资金管理办法》上签下“同意，请财政厅、人社厅、国资委抓紧落实，确保月底前发放到位”，又翻开下一份《全省页岩气开发项目环境影响评估报告》。
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林峰接起来，是周正雄主任：“林峰同志，还没休息？”
“周主任，您不也没休息。”林峰放下笔，“有什么新情况？”
“两件事。”周正雄声音压低，“第一，账本副本我们拿到了，内容触目惊心。除了刘振邦，还牵扯到北京某部委的一位副部级领导，以及两家央企的负责人。中央专案组已经秘密进驻我省，由中纪委副书记亲自带队。”
林峰心头一震。果然，这个案子比想象的更深。
“第二，”周正雄继续道，“根据账本记录，齐明达——就是齐秘书长的儿子，不仅是中间人，还涉嫌帮助转移涉案资金到境外，金额超过三千万。我们已经监控到他今晚和那家跨国能源公司的代表再次会面，地点在‘帝豪国际会所’。谈话内容涉及到你。”
“我？”林峰皱眉。
“他们想通过你在页岩气项目上的审批权做文章。”周正雄顿了顿，“具体计划还不清楚，但专案组判断，他们可能会采取非常手段。你现在很危险，我已经建议省委加强你的警卫。”
“谢谢周主任，我会注意。”林峰沉吟道，“不过，页岩气项目明天就要开评审会，我不能因为可能有危险就退缩。这个项目关系到全省能源结构调整，也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必须科学决策、依法审批。”
“你的态度我理解，但安全第一。”周正雄郑重道，“专案组已经布控，会保证评审会顺利进行。另外，赵建国书记让我转告你：明天上午的省委常委会，将正式研究对你的任命——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中央组织部考察组的意见很积极。”
这个消息在意料之中，但林峰此刻更关心的是明天的评审会：“周主任，那家跨国能源公司的背景，你们掌握多少？”
“正在查。初步了解，这家公司在海外有多次行贿前科，上个月刚被世界银行列入黑名单。他们提供的技术方案，我们请国内权威专家看了，存在严重缺陷，不符合我国页岩气开采的地质条件。”周正雄语气转冷，“但他们通过齐明达，已经活动到了北京某些部门，施加了很大压力。明天的评审会，不会平静。”
“我知道了。”林峰目光坚定，“该坚持的原则，我一定坚持。”
挂断电话，林峰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省城依旧灯火璀璨，但这璀璨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刘振邦倒台只是一个开始，更深层的较量正在展开。
他拿起手机，给李锐发了条信息：“帝豪会所那边，有情况随时报我。注意安全。”
很快收到回复：“明白。我的人已经到位。另外，苏书记和她母亲已安全转移到纪委招待所，有专人保护。”
林峰松了口气。家人安全，他才能心无旁骛地工作。
这一夜，林峰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和衣而卧。左肩的疼痛让他睡得很浅，凌晨三点就醒了。他索性起来，继续批阅文件。天亮时分，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已经处理了大半。
早晨七点半，林峰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衬衫——苏晴昨晚让人送来的，还细心地让裁缝把左肩部位改松，以免压迫伤口。秘书进来时，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忍不住说：“林省长，您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扛得住。”林峰拿起今天的工作日程，“八点半页岩气项目评审会，十点半省委常委会，下午调研省重点实验室……对了，中午抽空去一趟军区总医院换药。”
“换药我让医生来省政府……”
“不用，我去医院。顺便看看白云钢铁受伤的工人，他们住在同一家医院。”林峰整理好文件，“走吧，去会议室。”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省发改委第一会议室座无虚席。椭圆形的会议桌旁，坐着二十多位专家——有中国工程院院士，有国家级页岩气实验室的负责人，有国内三大石油公司的总工程师。他们面前摆放着厚厚的技术方案，每个人神色严肃。
林峰走进会议室时，专家们都站了起来。他用右手示意大家坐下：“各位专家，辛苦了。今天这个评审会，关系到我省页岩气开发的未来，也关系到国家能源安全。请大家畅所欲言，科学评判，不必顾忌任何非技术因素。”
评审会开始。首先由项目申报方——那家跨国能源公司中国区总裁做陈述。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的外籍男人走上台，用流利的中文介绍：“我们公司的技术在全球页岩气开采领域处于领先地位，在美国、加拿大都有成功案例。这次为贵省设计的方案，采用了最先进的水平井钻井技术和水力压裂技术，预计单井产量可达国内同类项目的三倍……”
他讲得天花乱坠，配合精美的ppt，看起来很唬人。但台下几位老专家已经皱起了眉头。
陈述结束后，进入专家质询环节。第一位发言的是中国工程院张院士，七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我有几个问题。第一，你们提供的美国案例，地质构造与我省完全不同，你们的方案有没有针对我省特殊地质条件做过适应性调整？第二，你们承诺的单井产量，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在国内类似地质条件下做过先导试验？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们的水力压裂液配方，是否含有我国明令禁止的有毒化学物质？”
一连三个问题，直击要害。那位总裁额头冒汗，支支吾吾：“这个……地质差异我们考虑过……产量是基于模型推算……压裂液配方是商业机密，但符合国际标准……”
“国际标准不等于中国标准！”另一位专家拍案而起，“你们在美国使用的某些添加剂，在我国是被禁止的，因为会污染地下水！这一点，你们方案里只字未提！”
会场气氛紧张起来。林峰静静听着，不做表态。
这时，会议室门被轻轻推开，秘书进来，附在林峰耳边低语：“林省长，北京某部委领导打电话到省发改委，说这个项目是国家能源局重点关注的，希望我省加快审批进度。”
声音虽小，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不少专家都听到了。大家的目光投向林峰。
林峰面色不变，对秘书说：“回复他们：我省正在依法依规组织评审。科学决策需要时间，不能为了进度牺牲质量和安全。”
“是！”秘书转身出去。
评审继续进行。专家们的问题越来越尖锐，那家公司的技术团队渐渐招架不住。到了十点钟，投票环节。二十三位专家，二十一位投了“不通过”，两位投了“暂缓”——没有一个“通过”。
结果出炉时，那位总裁脸色铁青：“各位专家，你们要考虑清楚！这个项目是你们省政府招商引资的重点项目，也是我们公司在中国市场的战略布局！如果否了，后果……”
“后果由我们承担。”林峰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专家的意见很明确：技术方案不成熟，环境风险不可控。既然如此，这个项目就不能上。这不是针对哪家公司，而是对全省人民负责，对国家能源安全负责。”
他看向那位总裁：“贵公司如果有更成熟、更符合中国标准的技术方案，我们欢迎再次申报。但现在这个方案，我宣布：不予通过。”
“你！”总裁咬牙，“林省长，你会后悔的！”
“我做事，只问对错，不问得失。”林峰平静道，“散会。”
评审会结束，林峰刚走出会议室，省发改委主任就跟上来，低声说：“林省长，刚才北京又打电话了，语气很不好，说我们‘不配合国家战略’。”
“国家战略不是某些人谋取私利的挡箭牌。”林峰边走边说，“你把专家意见整理好，形成正式报告。如果北京那边再问，就把报告传过去——用事实说话。”
“是！”
十点半，省委常委会。林峰吊着绷带走进会议室时，所有常委都投来关切的目光。赵建国书记指指他身边的座位：“林峰同志，坐。伤怎么样？”
“还好，不影响工作。”林峰坐下。
会议第一项议程就是研究林峰的任命。组织部长宋清风汇报了中央组织部考察组的意见：“考察组认为，林峰同志政治坚定，能力突出，在关键时刻敢于担当，在复杂局面中能够稳住阵脚，完全具备担任常务副省长、主持省政府日常工作的能力。建议省委按程序上报中央。”
没有任何悬念，全票通过。赵建国最后总结：“林峰同志，从现在起，你就是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了。担子更重了，责任更大了。省委相信你能扛起来。”
“谢谢组织信任。”林峰起身表态，“我一定恪尽职守，在省委领导下，与同志们一道，全力抓好省政府各项工作，绝不辜负全省人民的期望。”
散会后，赵建国特意留下林峰：“页岩气项目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不过，接下来压力会更大。有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峰点头，“但原则问题不能让步。”
“好，有这个决心就好。”赵建国拍拍他的肩，“另外，中央专案组工作进展很快，可能这几天就会有重大动作。你心里要有数。”
中午，林峰如约去军区总医院换药。医生拆开绷带时，眉头紧皱：“林省长，伤口有点感染发炎，您必须休息，不能再劳累了。”
“开点药吧，我能扛。”林峰说。
换完药，他去了住院部九楼，看望白云钢铁事故中受伤的工人。在三号病房，他见到了王师傅——那个烧伤面积60%的老工人。经过一个多月的治疗，王师傅已经能坐起来了，虽然浑身还裹着纱布，但精神好了很多。
“林省长！”王师傅的妻子一看到林峰，眼泪就下来了，“您怎么又来了……您自己也受伤了啊！”
“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林峰坐到床边，“王师傅，感觉怎么样？”
王师傅喉咙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好……好多了。林省长，厂里……厂里怎么样了？”
“正在改革重组。”林峰认真说，“你放心，所有受伤工人的治疗费用，全部由省里承担。等你康复了，省里安排你去技工学校当老师，待遇不会比在厂里差。”
王师傅的眼角流出泪水，那是感激的泪。
走出病房时，林峰对随行的省国资委主任说：“白云钢铁的改革方案要加快，但职工安置必须放在第一位。每一个工人，都要有出路。”
“是，我们一定落实。”
下午的调研很顺利。傍晚六点，林峰回到省政府。刚进办公室，李锐的电话就来了，语气急促：“疯子，齐明达跑了！”
“什么？”林峰心头一紧。
“我们的人一直在监控帝豪会所，但半小时前，齐明达从会所后门溜了，上了一辆套牌车。现在正在出城方向追。另外……”李锐顿了顿，“我们监听到他和那个跨国公司代表的最后通话，提到‘如果项目黄了，就执行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好事。”李锐说，“你今晚最好不要离开省政府，我加派了人手。”
“好。”林峰放下电话，眉头紧锁。
晚上八点，林峰还在批阅文件。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苏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林峰惊讶，“不是说让你住招待所吗？”
“不放心你。”苏晴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妈炖的鸡汤，非让我送来。她说你受伤了，需要补补。”
看着苏晴眼里的担忧，林峰心中一暖。他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你们安全就好。”
“专案组那边有新进展。”苏晴压低声音，“账本里记录，齐明达不仅帮刘振邦转移资金，还涉及向境外泄露国家能源领域的情报。他背后的那家跨国公司，可能不只是想拿项目那么简单。”
林峰眼神一凛：“间谍？”
“还在查，但可能性很大。”苏晴看着他，“所以你现在真的很危险。他们如果狗急跳墙……”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
紧接着，整栋大楼的灯光瞬间熄灭！应急灯亮起，走廊里传来警卫的呼喊声和奔跑声。
“趴下！”林峰一把将苏晴拉到办公桌后，同时按下桌上的紧急报警按钮。
几乎同时，办公室的门被撞开，李锐冲了进来，手里握着枪：“疯子！楼下发生爆炸，电力系统被破坏！有不明身份人员试图闯入大楼！你们必须马上转移！”
“去哪里？”林峰冷静地问。
“地下安全屋！”李锐护在他们身前，“快走！”
走廊里，烟雾弥漫。几个黑影正在和警卫交火。李锐一边还击，一边掩护林峰和苏晴冲向电梯间——不是普通电梯，是直通地下三层的专用安全通道。
子弹打在墙壁上，溅起火花。林峰左肩伤口被震动，疼得他冷汗直流，但他死死护着苏晴。
终于冲进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爆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外面的枪声。李锐按下按钮，电梯开始下降。
“是什么人？”林峰喘着气问。
“训练有素，不是普通匪徒。”李锐脸色凝重，“省厅的特警正在赶过来。但今晚这事不简单——爆炸、断电、武装袭击，这是有预谋的复合型攻击。”
电梯停在地下三层。这里是一个完全独立的安全区域，有独立的电力、通讯和生命维持系统。走进安全屋，林峰第一时间拿起红色保密电话，打给赵建国：“赵书记，省政府大楼遇袭，我正在安全屋。请省委立即启动应急预案。”
“我已经知道了。”赵建国声音沉稳，“省军区部队正在赶赴现场，公安厅全城戒严。林峰同志，你安全就好。专案组判断，这是某些势力的垂死挣扎。他们越是这样，说明我们越接近核心。”
放下电话，林峰看着安全屋里闪烁的屏幕——上面显示着大楼各处的监控画面。袭击者正在被特警清剿，但战斗很激烈。
苏晴握住他的手，手心都是汗。李锐守在门口，枪口对准通道。
这一夜，格外漫长。
凌晨三点，战斗结束。七名袭击者被击毙三人，抓获四人。省公安厅连夜审讯，初步查明：这些人都是境外雇佣兵，通过齐明达的关系潜入境内，目标是“制造混乱，趁乱除掉林峰”。
消息传来，安全屋里一片沉寂。
“齐明达抓到了吗？”林峰问。
“还没有。”李锐摇头，“但他跑不了，全城已经封锁。”
林峰站起身，走到通讯台前，接通全省应急指挥系统：“我是林峰。现在通报：省政府大楼遇袭事件已基本控制，袭击者系境外雇佣兵。请各市州、各单位加强戒备，但不要恐慌，不要影响正常生产生活秩序。”
他的声音通过电波传遍全省。这一刻，所有听到这个声音的人都知道：那个吊着绷带的常务副省长，还站在他的岗位上。
天亮时分，林峰走出安全屋，回到地面。大楼外一片狼藉，但晨曦已经照亮了城市。
赵建国亲自来了，看着林峰肩上的绷带渗出的血迹，沉声道：“你去医院，现在就去。这里我来处理。”
“我没事……”
“这是命令！”赵建国罕见地严厉，“林峰同志，你要明白：你现在不仅是常务副省长，更是全省的主心骨之一。你的安危，关系到全省的稳定！”
林峰沉默了。他转头看向东方升起的太阳，深吸一口气：“好，我去医院。但今天上午的全省经济形势分析会……”
“延期。”赵建国挥手，“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伤养好。其他的，有省委，有全省干部群众。”
坐上去医院的车，林峰透过车窗看着渐渐苏醒的城市。街边，早点摊已经开张，上班的人们行色匆匆，孩子们背着书包上学。这一切如此平常，又如此珍贵。
他知道，昨夜的血战，就是为了守护这份平常。
手机震动，是周正雄发来的信息：“齐明达在边境落网。他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包括为境外机构搜集情报。中央专案组即将收网，涉及人员全部在监控中。你立了大功。”
林峰没有回复。他闭上眼睛，左肩的疼痛阵阵袭来，但心里却异常平静。
风暴即将过去，黎明已经到来。
而明天，还有更多的工作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