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山县委县政府的主要领导和“新科材料”的负责人,在接到市政府紧急通知后,第二天一早便匆匆赶到了青阳。
平山县县委书记周大康是个年近五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干部,长期在基层工作,作风务实但也带着县乡干部特有的谨慎和圆滑。县长李建国则年轻一些,戴着眼镜,略显书卷气。两人走进林峰办公室时,脸上都带着几分困惑和忐忑。他们不知道市长为何突然召见,而且是和“新科材料”的人一起。
“新科材料”副总裁赵启明已经先到一步,脸色凝重。看到周大康和李建国,他勉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林峰没有多余的寒暄,示意众人坐下后,开门见山:“周书记、李县长,今天请你们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瑞科材料’在你们平山县洽谈投资建‘循环利用基地’的事情。”
周大康和李建国对视一眼,心中恍然,原来是这事惊动了市长。周大康连忙开口:“林市长,是有这么回事。‘瑞科材料’大概一周前主动联系了我们县招商局,表达了投资意向,说看中了我们县的石墨矿尾矿和部分工业废料资源,想投资建设一个高标准的循环利用基地,把废料变成宝。我们觉得这是好事啊,既能解决环保问题,又能带来投资和税收,所以县里很重视,安排招商局和工信局在对接。”
“哦?好事?”林峰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他们有没有提到,这个基地生产出来的产品是什么?主要市场在哪里?”
李建国接过话头,推了推眼镜:“他们介绍说,主要是提取石墨尾矿中的有用成分,用于生产一些基础的正极材料前驱体。市场嘛,他们说是面向整个新能源行业。”
“正极材料前驱体?”赵启明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一丝激动,“林市长,周书记,李县长,这正是我们‘新科材料’生产高端三元正极材料的关键上游原料之一!我们目前在平山县合作的‘青山矿业’,就是为我们稳定供应高品质石墨原料的长期合作伙伴!如果‘瑞科’在平山建这么一个基地,表面上说是循环利用,实际上就是直接切入我们的上游供应链,而且很可能是以低价冲击市场,打乱我们的原料供应和成本体系!”
周大康和李建国的脸色顿时变了。他们之前只看到了投资和环保的好处,却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如此复杂的产业竞争和供应链安全问题。
“赵总说的是真的?”周大康看向林峰,求证道。
林峰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我让人简单了解了一下。‘瑞科材料’的主营产品与‘新科材料’存在直接竞争关系。他们所谓的‘循环利用基地’,技术路线并不算特别先进,但成本可能较低。如果他们真的在平山落户,短期内或许能给县里带来一些Gdp和税收,但从长远看,很可能引发三个问题。”
他竖起手指:“第一,扰乱‘新科材料’的稳定供应链,影响这个市里重点龙头项目的健康发展,甚至可能引发两家企业的恶性价格战,最终损害的是整个青阳新能源材料产业的生态。第二,所谓的‘循环利用’,如果环保标准把关不严,可能造成新的污染,把老问题变成新麻烦。第三,‘瑞科’此举,投资诚意有待商榷,不排除是出于干扰竞争对手的战略性投资,一旦目的达到或竞争格局变化,项目可能停滞,给县里留下烂摊子。”
林峰的分析一针见血,周大康和李建国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们意识到,自己可能差点无意中卷入了一场高层次的商业暗战,而且差点当了“炮灰”。
“林市长,我们……我们确实没想到这一层。”周大康擦着汗,诚恳检讨,“县里就是觉得有投资是好事,想抓紧落实……”
“招商引资的积极性值得肯定。”林峰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目光依旧锐利,“但我们的招商,不能‘捡到篮子里就是菜’,必须要有战略眼光,要放在全市、全省甚至全国产业布局的大盘子里去考量。尤其是涉及我们已有重点产业链上下游的项目,更要慎之又慎,要进行充分的产业竞争分析和风险评估。”
“是是是,林市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思,改进工作。”李建国连忙表态。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峰摆摆手,“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我的意见是:第一,平山县暂停与‘瑞科材料’关于该项目的实质性谈判,可以礼节性接触,但不出具任何有约束力的意向文件。第二,立即对‘青山矿业’等本地关键原料供应商进行摸排和安抚,了解他们的困难和诉求,增强他们与‘新科材料’长期合作的信心。第三,‘新科材料’要主动作为,可以考虑与‘青山矿业’等供应商签订更长期、更稳定的战略采购协议,甚至探索股权合作、技术扶持等更深度的绑定模式,巩固供应链。”
他看向赵启明:“赵总,你们‘新科’有没有这个魄力和方案?”
赵启明精神一振,立刻回答:“有!林市长,我们总部一直很重视供应链安全。如果平山县和‘青山矿业’有诚意,我们愿意立即启动谈判,签订五年以上的长期保量保价协议,并且可以提供一部分预付款,帮助他们进行技术改造和环保升级!我们追求的是共赢、稳定的供应链,不是短期压价。”
这个条件非常优厚。周大康和李建国眼前一亮,这比那个前景不明的“瑞科”基地要实在得多!
“好!”林峰拍板,“那就这么办。周书记、李县长,你们回去后,立刻按这个思路去落实。要快,要稳。记住,我们青阳要打造的,是健康、共赢、有韧性的产业生态,不是互相拆台、恶性竞争的一盘散沙。”
“是!保证完成任务!”周大康和李建国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有了市长的明确指示和“新科”的优厚条件,他们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场可能发生的供应链危机,被林峰敏锐洞察并迅速化解于无形。但这只是防御。林峰知道,陈志平和“瑞科”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一定还有后招。
果然,几天后,省发改委正式下发了《关于组建全省传统产业绿色改造基金暨征集首批试点项目的通知》。基金由省财政出资引导,吸引社会资本参与,总规模百亿,由陈志平担任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手握项目初审推荐大权。通知明确将“支持老工业城市传统优势产业绿色化、智能化技术改造”作为重点方向。
几乎在通知下发的同时,青阳市工信局和几个区县就收到了多家本地传统企业的咨询,这些企业大多与纺织、机械、建材等“老”行业相关,他们纷纷表示有技改需求,并试探性地询问能否帮助对接省里的这个基金。
更有甚者,一家原本与“新青阳特钢”有业务往来的本地小型配套铸造厂,突然提出因“设备老化、急需技改资金”,可能无法按时履行供货合同。而这家厂的负责人,被私下看到与“瑞科材料”那位副总王振涛一起吃过饭。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陈志平这一手玩得很高明。通过省里的基金和政策,光明正大地将触角伸回青阳,扶持一些可能倾向于他的本地企业(或者被他拉拢的企业),同时利用商业手段,从供应链、资金链等多个维度,对林峰主导的“新科”、“新青阳特钢”等新兴产业链进行渗透和干扰。
这是更高维度、更系统性的博弈。不再局限于具体项目之争,而是上升到产业生态和影响力之争。
林峰感到了压力,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他立刻召集市发改委、工信局、财政局、金融办等部门,研究应对策略。
“省里成立基金支持传统产业升级,这是好事,大势所趋,我们必须积极对接,争取资源。”林峰在会议上定调,“但是,主动权不能完全交给别人。我的想法是:第一,立刻梳理我市真正有市场前景、有升级潜力的传统优势企业,做好项目包装和储备,主动、规范地申报省基金,争取支持。第二,市里也要配套,设立‘青阳市产业转型升级引导子基金’,规模不一定大,但要灵活、高效,重点支持那些与我市新兴产业链配套、有协同效应的传统企业技改项目。第三,加强本土产业链上下游企业的协同和利益绑定,通过行业协会、产业联盟等形式,增强抗风险能力和谈判话语权。”
他的思路清晰,不仅是防御,更是要借势建立自己的“防火墙”和“助推器”。
“另外,”林峰看向苏晴,“纪委和审计部门,要加强对各类政府基金、补贴资金使用情况的全程监督,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都经得起检验。绝不允许出现权力寻租、利益输送,把好政策变成个别人的‘私人钱袋子’!”
苏晴郑重点头:“明白,我们会制定专门的监督方案。”
就在林峰全力布局应对之时,一个意外的电话打了进来,是他在古县的老部下,现任古县县委常委、石泉镇党委书记赵磊。
“林市长!没打扰您吧?”赵磊的声音透着兴奋和一丝神秘。
“小赵啊,什么事这么高兴?”林峰笑问,对这位老部下,他始终有种特殊的亲切感。
“林市长,有个情况向您汇报一下。”赵磊压低声音,“我们石泉镇不是搞茶旅融合吗?最近来考察投资的人不少。其中有一拨人,自称是省城来的投资公司,对我们在规划的‘高山生态度假区’项目特别感兴趣,开出的条件也很优厚。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就悄悄让人查了查。您猜怎么着?那家投资公司的背后,实际控制人之一,就是‘瑞科材料’那个王副总的弟弟!而且他们接触我们的时候,话里话外暗示,如果项目给他们做,以后在省里申报什么基金、政策,都好说话……”
林峰眼神骤然冰冷。手伸得真长啊!从平山的工业供应链,到青阳的传统企业,现在竟然连古县石泉镇的旅游开发项目都不放过!这是要全面渗透、多点开花的节奏。看来,陈志平和“瑞科”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林峰起家的地方和他影响力的核心区域,全面制造麻烦,分散他的精力,甚至抢夺发展成果。
“小赵,你做得很好,很警惕!”林峰赞许道,“这个项目,无论如何不能给他们。条件再优厚也不行。石泉镇的发展,必须牢牢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要按照我们既定的规划,惠及我们自己的百姓。你们按原计划推进,资金有困难,市里可以帮着协调,但合作方必须靠谱。”
“是!林市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赵磊大声道。
挂了电话,林峰意识到,这场暗战的范围和激烈程度,远超预期。对方已经不满足于在青阳市区和他博弈,开始向他的“后方”和“根据地”蔓延了。
必须采取更主动、更有力的反击。
他沉思良久,拨通了李锐的电话。“老猫,帮我查几个人,查仔细点。”他报出了“瑞科材料”副总王振涛及其弟弟,以及最近在青阳异常活跃、可能与陈志平或“瑞科”有联系的几个商人、掮客的名字。
“重点是他们的资金来源、社会关系,尤其是与陈志平及其身边人的往来,有没有利益输送的迹象。还有,查查‘瑞科材料’近期在省里其他地方的布局,看看有没有违规拿地、环保不达标或者偷税漏税的问题。”林峰语气冰冷,“他们想玩阴的,想用资本和关系开道,那我们就看看,他们的屁股干不干净!”
“明白!给我点时间,保证把他们查个底朝天!”李锐在电话那头摩拳擦掌。
放下电话,林峰走到办公室那幅巨大的青阳市地图前。地图上,已经用不同颜色的图钉标记了重点项目、产业链关键节点。如今,似乎有一些隐形的“黑手”,正在试图在这些标记之间穿插、干扰、甚至覆盖。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
“想玩?那就玩把大的。”他低声自语。
光防御是不够的,必须要抓住对方的破绽,发起凌厉的反击,打疼他们,才能赢得战略主动。这场关乎青阳未来产业发展主导权的暗战,已经到了短兵相接、刺刀见红的时刻。
他不仅要在青阳守住阵地,更要谋划一次漂亮的“釜底抽薪”,让那些躲在幕后搅风搅雨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市长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一场更大规模、更高层次的博弈风暴,正在林峰的运筹帷幄中,悄然凝聚。
而此刻,在省城某处高档会所的包厢内,陈志平正与王振涛等人把酒言欢,踌躇满志,浑然不知,一把锋利的调查之剑,已经悬在了他们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