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木飞舟朝着东煌海域与无尽海渊交界的方向稳步飞驰。
少年苏禾安安静静坐在舱侧，双手紧紧攥着那块打磨光滑的兽骨，一双清亮的眸子时不时望向窗外翻涌的海面。
眼底还残留着失去至亲的淡淡哀伤，可哀伤之下，却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
像一株被狂风压过却不肯折断的青苗。
一路闲谈间，吴小阿也大致知晓了他的过往。
苏禾的父母早年死于一场大型海域妖兽潮，连尸骨都没能留下。
自那以后，他便与爷爷相依为命。
苏老者只是最底层的清苦散修，无宗门倚靠、无家族庇佑，
平日里守着坊市的小小摊位，靠兜售妖兽灵材、粗浅灵草换取微薄修炼资源，勉强支撑修行。
他所修的也不过是散修中最常见的基础功法，进境缓慢、瓶颈重重，能熬到筑基后期，已是耗尽了一生心血，寿元无多。
吴小阿侧头看了少年一眼，心中暗自感慨。
方才亲眼目睹爷爷惨死在魔修掌下，换作寻常十三岁的孩子，怕是早已崩溃失神、满心恐惧，
可苏禾纵然眼眶泛红，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
那份藏在稚嫩身躯里的决绝，格外醒目。
“苏禾，这段时日你先随我去一处地方，安心修行，切莫辜负你爷爷对你的期许。”
吴小阿声音放缓，轻声说道。
苏禾用力点头，脸上满是郑重：“多谢前辈，我一定会好好修炼，绝不会让您操心。”
飞舟一路向东，越往深处走，周遭光景便越是悄然变化。
先前那片浸染天际、暖融融的橘色霞光一点点褪去，海天之间的色调慢慢沉暗下来，风势也陡然狂暴。
凌厉罡风自海面腾空而起，狠狠撞在铁木舟舟身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巨响，整艘飞舟都在微微震颤。
吴小阿心中了然 ，凤姑留下的手记里记载的征兆，已然出现了。
灰暗的海平线尽头，一道无边无际的灰蒙蒙雾墙横亘在大洋之上，如同天地被一块巨大灰墙硬生生隔开。
海浪疯狂翻涌，层层巨浪撞在一起，轰鸣之声宛若远古凶兽仰天咆哮，震得人耳膜发颤。
这片雾障之内，灵力稀薄得近乎枯竭，仿佛有一张无形大口，正源源不断吞噬着周遭一切灵气。
吴小阿放出神识向外探查，却受海中恶劣环境阻隔影响，最远只能探到五里开外。
时不时有淡青色的蚀灵罡风从雾墙里窜出，风刃锋利如淬毒短刀，每擦过舟身便留下一道刻痕。
这片海域死寂得可怕，放眼望去不见半只海妖踪迹，仿佛万物生灵都本能地畏惧这种险地。
可这并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若能在这般恶劣环境下长久逗留的，必是金丹以上的大妖。
铁木舟在狂风巨浪里剧烈摇晃，左右颠簸，如同狂风中的一叶浮萍。
吴小阿指尖灵力源源不断涌出，稳稳托住舟身，竭力稳住航向。
舱内的苏禾脸色微微发白。
他跟着爷爷在近海坊市辗转多年，也算见过不少风浪，却从未见过这般恐怖的海域异象，心底不免泛起几分忐忑。
他悄悄抬眼望向舟首那道挺拔的黑袍身影，
一边暗自猜测这位前辈究竟要带自己去往何等凶险之地，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对方的真容，
即便在封闭的飞舟之中，此人也始终以黑袍裹身、面具遮面，半分不肯显露本来面目。
“这里便是通往无尽海渊的外围雾障，凶险重重，寻常修士踏足此地，十不存一。我们此行的目的地，便藏在雾障深处。”
吴小阿察觉到少年紧绷的情绪，开口淡淡解释了一句，心底却也暗自惊叹。
虎爷与凤姑竟能寻到这等绝地作为栖身之所，也难怪他们能安稳隐匿数百年，
可藏得再安稳，终究抵不过修行路上的修为桎梏。
修士踏足金丹后期，每往前一步都难如登天，想要冲击元婴境界，天材地宝、丹药机缘缺一不可。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得不离开，设法闯入鸣仙域秘境，只为搏那虚无缥缈的一线突破生机。
大道漫漫，瓶颈如天堑，这是所有困在境界关隘的修士都逃不开的宿命，无人能例外。
轰隆 —— ！
又一道蚀灵罡风狠狠劈在舟舷，铁木舟表层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吴小阿眉头微挑。
这铁木舟终究只是低阶飞舟，扛不住雾障深处持续不断的罡风撕扯。
他心念一动，神识探入所收获的数枚储物戒，翻找片刻，从无妄真人遗留的藏品中取出一艘古朴厚重的旋龟舟。
此舟仿照玄龟之形打造，龟甲般的壳面刻满控水御风的符文，乃是四品飞舟，防御力远胜铁木舟数倍。
灵光一闪，旋龟舟稳稳浮在浪涛之上。
吴小阿舍弃破损的铁木舟，带着苏禾纵身跃了上去，填入灵石，掐动法诀催动舟身，朝着那堵厚重雾墙径直冲去。
一入雾障，周遭瞬间昏暗下来。
厚重黑雾如同倒扣的天穹压在头顶，窒息般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蚀灵罡风、滔天巨浪、乱流飓风交织在一起，在浓雾中横冲直撞，形成无数危险的风涡。
一旦被卷入乱流，就算是四品飞舟，也会被生生撕成碎片。
旋龟舟外壳被狂风反复抽打，砰砰作响，整艘船都在震颤不休。
黑暗之中，一座座礁石孤岛零星浮现，大小不一、错落排布，如同一座天然海上迷宫。
凤姑手记里留下的引路法子清晰浮现在吴小阿脑海：
遇单独孤岛，便朝右转；
撞见成群岛礁，左转之后再直行。
耳边乱流盘旋呼啸，风声凄厉如鬼哭狼嚎，声声钻入耳中。
哪怕吴小阿已是金丹中期修士，置身这片险地，心底也隐隐生出几分惊悸。
他忍不住思忖，若是凤姑留下的指引有半分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自己修为尚可，危急关头有手段自保，可苏禾修为低微，仅仅引气入体，一旦出事，绝无半分活路。
他凝神紧盯前方，不多时，视野里出现一座孤零零的礁石岛。
“右转。” 吴小阿低声自语，操控旋龟舟缓缓调转方向。
舟身平稳掠过孤岛一侧，既没撞上暗藏的风涡，也没被乱流拉扯，一路安然前行。
吴小阿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又过片刻，前方接连冒出三座紧挨的小岛礁，他依言向左调转航向，稳住舟身直行，依旧平安无事。
到这时，他才算稍稍松了口气，暗道凤姑当初留下这份手记应当是真心实意。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终究没有刻意布下死局。
只是在这片雾海之中行进极慢，一路左绕右拐，足足走了一个时辰。
头顶的黑雾看似静止，实则在飓风裹挟下高速流转，四面八方轰鸣不绝、震耳欲聋。
没有这份引路口诀，任谁闯入都会彻底迷失方向，分不清东南西北。
吴小阿心中感慨，无尽海渊果然名不虚传，灵力枯竭、罡风肆虐、乱流遍地。
若非恰逢机缘巧合，又一心要寻一处隐秘闭关之地，
谁又愿意平白闯入这片绝地，拿性命冒险？
旋龟舟继续向前，又撞见一座独岛，依规矩右转，航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忽然间，吴小阿瞳孔猛地一缩。
前方黑雾深处，浮现出一片纯粹到极致的黑暗，
那不是浓雾堆叠形成的昏暗，而是一方巨大无匹的巨型乱流漩涡。
漩涡流转速度快到极致，外围却仿佛静止一般，散发出恐怖的吞吸之力，牢牢拉扯着旋龟舟向前冲去。
黑暗之中，一道道细碎银白流光不停闪烁。
那哪里是雷电，分明是高速旋转、凝练至极的蚀灵风刃，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漩涡之内。
“不好！”
吴小阿心头警兆狂鸣，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背直冲头顶。
旋龟舟被引力拽着，不受控制地朝黑漩涡急速坠去，舟身符文光芒剧烈闪烁，外壳砰砰震颤，裂纹飞速蔓延。
他不敢有半分迟疑，全身灵力尽数催动，金丹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旋龟舟禁制之中，反向发力，硬生生止住了前冲势头。
舟身在两股巨力拉扯下剧烈抖动，吴小阿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方才连续几次按指引顺利通行，他不自觉放松了警惕，险些栽在这里。
只要再往前数丈，整艘飞舟连同他和苏禾，都会被扯入巨型乱流，被无数蚀灵风刃绞成肉泥。
吴小阿心中又惊又怒，方才那一下，险些便是万劫不复。
莫非凤姑当真留了后手，藏了一处死路？
后怕之余，他不敢再有半分松懈。
双目灵光一闪，真鉴之眼骤然开启，淡金色眸光穿透层层黑雾，
仔细甄别前方暗流与风涡的走向，随即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反方向缓缓退离这片死亡漩涡。
往后行进，吴小阿每遇一处岛礁，都先停下旋龟舟，以真鉴之眼反复探查，一点点试探路线，谨慎到了极点。
一旁的苏禾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身处这般狂风乱流、生死悬于一线的险境，他虽竭力咬紧牙关掩饰惊惧，可身子还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可当他亲眼望见黑袍前辈于生死一线间沉着应变，
那双淡金色眼眸破开重重黑雾、勘破危机的神通落入眼中时，少年心底的寒意与惶恐，渐渐被滚烫的敬佩取代。
原本懵懂模糊的修行之路，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他悄悄攥紧了手中那块磨得光滑的兽骨，心底立下最郑重的誓言：
将来定要修炼到这般境地，成为这般强者，任风浪再险、危机再重，也能从容立身，护己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