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很快传来回应:“他跑了,我亲眼见的,宫门开着,御辇往南去了!”
于是,恐惧和悲伤再次无尽的放大,只是这里面又滋生了愤懑和怨怼。
“皇帝去哪了?皇帝带着贵妃去哪了?”
“不知道,蜀中?江南?反正不在长安!”
“长安来了叛军,他不先想着剿灭叛军却只顾自己出逃,将我们丢在这里!”
“他这是要把大唐的江山拱手让人吗!”
“先帝在时,何曾有过这样的光景!”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骂声此起彼伏。
林杪见徒弟想插嘴,给了一个警告的眼神,后者悻悻闭嘴不再言语。
徒弟又小声问她:“师父,你怎知天枢柱下有一密室。”
“机缘巧合……”
说完这四个字她又忍不住纳闷,真是巧合吗?来的次数多了,她更愿相信是一种牵引,冥冥之中自有注定……
嘈杂之后,不知谁又高声骂了起来,骂叛军,骂皇帝,骂这盛唐之下的污糟!
骂声、哭声夹杂着吵闹声,让这一向静谧的地宫活像个菜市场。
忽然,有个瘦削的男人站起来,指着石台上的礼器怒斥:“这些东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摆在这里有什么用?皇帝都不要我们了,这些东西还能保佑谁?”
他朝石台走了过去,林杪‘倏’的站了起来,挺身去拦。
“你做什么!”
“我要砸了他们!全砸了!什么江山永固!什么大唐龙脉!全是骗人的!到头来什么都护佑不了!”
一呼百应,积怨已久的怒火和恐惧在同一时刻爆发,百姓的情绪如洪水般冲破了最后的堤坝,人群涌向石台,推搡着林杪的身体。
为首之人重重一脚踹在那青铜大鼎上,因为大鼎过于巨大,里面又盛放了半数的灯油,巨鼎纹丝不动。
于是他们便把怨气泼向那些容易撼动的礼器上,眼看有人举起了玉钺,林杪疯了般挤开人群,抓住那人的手臂请求。
“不要!放手!这些不仅是国之重器,也是祖先留下的文明!知礼而知天地,观器以明青史!你们不能毁了他们,不能!”
但愤怒的百姓哪里听得进她说的话,不顾她的阻拦将人甩开,那玉钺被重重摔碎在鼎身之上!
碎裂的声音太过清脆,林杪只觉得自己也好像被摔成了几瓣,与那玉钺一同碎了。
她怔怔然滑坐在地上,试图伸手去拾取地上的碎片却又被徒弟们架起手臂拉出人群之外。
“玉钺!玉钺!”她看着碎片被众人碾在足下,踢来扫去,看着大块的碎片又被踩碎成细碎的小块,她整个人都在颤抖。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了这场暴乱,就如同外面的叛军一般,当他们不敌大军,他们选择对百姓施以暴行!而百姓无法抗衡叛军却又对着这些不能言语、不能还手的礼器还以怒火!
眼看着更多的礼器被摔碎,被踩踏,被破坏,林杪终于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重复这:“别砸了……别,别砸了……”
“什么天枢柱!什么龙脉!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大唐要亡了!要亡了!”
林杪突然哽住。不是哭,是某种比哭更重的东西堵住了喉咙,让她发不出声音。
她用力咽了一下,才能哑声开口:“你们恨皇帝,恨朝廷,恨他们没有保护好你们,你们砸这些礼器,砸了它们,就能改变什么了吗……你们无辜,可他们,比你们更无辜……”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人再有耐心听她说话。
“这里的一切,从来不是皇帝的东西,不是大唐的东西,是前人的,也是后人的,必将一代又一代,传下去的东西……”
她说不下去了,眼前的景象让她心痛如绞。
徒弟们劝她莫要悲伤,也莫要跟这些刁民浪费口舌,甚至说起早知不带他们进这地宫避难。
林杪闭上眼睛,流下泪来。
她也兀自在想,如果还有的选,她会带这些人一起来此避难吗?
同样是生死,人的命又能比器物高贵多少?
但她又深知自己的答案,她应该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份矛盾让她愈发愧疚,为这里所发生的一切而愧疚!
她不知周遭是什么时候停下来的,等地宫安静下来,外面似乎也平静许多。
她不吃不喝,整个人都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有人来与她说话她也只觉得耳朵里像堵塞了什么,一片闷沉。
直至第一个人耗干了耐心和体力离开,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陆陆续续,众人相信叛军已经离开,危险已经解除,最后地宫只剩下他们师徒几个。
他们将地宫碎裂的古物一一收捡归纳,原本是国之重器,眼下更像是碎玉烂铜。
玉钺的碎片是林杪亲自收的,大大小小碎的难以数清,她甚至不知这里有多少丢失或者已经碎成齑粉的部分。
“没事……没事。”她将碎片兜在裙里,贴在离心口最近的位置,低声喃语:“没事了,我会修好你,会把你完完整整的修好,就像新的一样,就像我们初见时的一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坚信玉钺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又或许早就与她成为一体,所以玉钺的碎裂才会让她痛的这般明显,又这般愧疚。
长明灯静静燃着,照亮满地的碎玉残片,也落在青铜鼎那道新添的凹痕上,林杪保持着跪坐的姿势珍而重之的抱着那些碎片,没哭,也没骂,只是一字一字的承诺。
“我会修好你,会的,一定会……”
然而这句承诺很快就随着她的死亡成了一句空谈。
在他们离开地宫准备重返惊眠斋的夜里,叛军再次来袭,铁蹄与火光自城外而来,她一边用衣裙兜着玉钺的碎片一边和徒弟们奔走呼喊,试图让沉睡的百姓及时避祸。
也是这样的缘故她成了第一批叛军追击的对象,她没能躲的过疾驰的马铁,最终被碾于蹄下。
鲜血浸透衣裙的同时也染红了玉钺的碎片,沉冷的冬夜,她死在叛军进城的长街之上,临死前依旧紧抱怀中之物。
直至那包东西被打开,有人邀功般送去给叛军首领,她原本早就闭上的双眸却流下血般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