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空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眼望去,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地宫,里面摆放了很多东西,但因为光线问题她并不能看的完全。
不过好在不远处就有可供点燃的烛台,等她点燃第一座烛台,她便又看到了第二座,如此依次点燃,却是一排围绕着四方地宫的十六座烛台,另有三座烛台围绕着当中的一盏长明灯,刚才那点幽蓝的光就是从长明灯中散发出来的。
长明灯是一尊青铜大鼎,鼎腹浑圆,通体墨绿,布满细密的云霆雷纹,鼎足是兽首吞蹄的造型,鼎耳上蹲着两只形态古拙的兽面,鼎口残留着千年前祭祀时烟熏火燎的黑痕,鼎内装的是大鱼炼化的油脂。
林杪用指尖一探,以燃烧的高度来判断起码烧了五十余年,这便也和则天皇帝立天枢柱的时间对得上了。
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这大鼎就来自古蜀,这鼎上纹络正是古蜀国的信仰之纹!
她的呼吸因激动而加速,她又爱不释手的摸了摸那纹络,感受着凹凸的之感如此清晰,这才满满收起火折子,认真打量这座地宫。
抬头,目力所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穹顶,顶上依稀可见彩绘的天象图——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分列四方,中央是紫微垣,星点密布,用的可能是某种含荧光矿物的颜料,在幽暗中闪烁着细碎如尘的荧光。
地宫中心是一整块圆形石台,大约三丈见方,台面光滑,泛着青黑色的冷光。
石台四周均匀地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上都缠着浮雕的螭龙,龙首朝内,望向石台中央。
而石台上,端放着几件被时间与权力浸润了无数个日夜的礼器——玉琮、玉璧、玉璜、玉琥、玉钺……
她的视线几乎是瞬间就被当中的那件盘龙玉钺所吸引,它比其他玉器都要温润,青灰色的玉质在长明灯蓝白的光芒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不刺眼,就像平静无波的湖面。
钺身上的盘龙纹饰也在微光中浮现出比玉质更深的暗影,龙首微微昂起,臣字目的轮廓被光影勾得深邃而寂静,仿佛正在隔着千年的时光凝视这个闯入地宫的陌生人。
“真漂亮……”鬼使神差的,林杪明知僭越却依旧拿起那片被安置在中心位置的玉钺。
触手的感觉比目之所及还要温润,这份沉甸甸的手感又无来由的让人心安。
玉钺从诞生之初就代表着其不可撼动的地位,不需要过多的装点,只是那样安静的放在那里,就代表着权柄和秩序。
这是曾属于周天子,那个神鬼乱世时的留存之物,他们穿越时间和空间,在这座密闭的地宫里相见。
林杪觉得很神奇,冥冥之中竟觉得这也是命运的造化与安排,不枉她修了这么多年的古物,能得见这样的精品。
于是她再次感慨:“真漂亮啊……”
她几乎在地宫呆了整整一夜,若非实在饿的厉害也不会舍得放下玉钺寻找出口。
她没找到进来的机关,却找到一条狭窄的甬道通往一处废弃的民居,不难看出民居曾经也有人驻守过的痕迹,只是时间太久,或许这个通往地宫的秘密不再有人知晓后,这里的驻守也就撤去了。
她无意撞破了这个秘密,无意窥见了则天皇帝为大唐龙脉所做的努力,如今,这个秘密也变成她的了。
她满心欢喜的回去才发现众人找了她一夜,她赧然致歉,并小心翼翼藏起这个秘密。
一开始她以为这只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但往地宫去的次数多了她又觉得这似乎也成了玉钺的秘密。
这不是错觉,每次她来,都能在玉钺身上看到细微的变化,从最初蒙尘的温润到散发着光彩的润泽,当被她置于掌心之时,那份暗自流转的光华又尤其明显。
渐渐的,林杪留在地宫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甚至会把自己要刻画的黄金面具带到地宫来,就在玉钺旁边细细描绘并雕刻复原着曾经的纹饰。
她也会向玉钺讲述这件面具的故事和地宫之外的故事,以及,她从南方一路迁徙而来的故事。
不知是不是和这块则天皇帝所选的龙脉有关,她对面具的修复格外顺利,就算有闭塞之处也常会因灵光乍现而可迎刃而解。
林杪以为自己会将这里的秘密永永远远的珍藏下去,直到那个寒冷的冬日,大军攻陷长安,战火自城内蔓延。
其实洛阳沦陷的消息在市井早有传闻,但没人信,偌大一个盛唐,繁华依旧的国都,良将精兵更是数不胜数,没人相信有一天这里也会坍塌。
此时这座被黑云压顶的城池就像一口被揭开盖子的沸锅,街上奔走着逃难的百姓,他们被叛军追赶的就像丧家之犬,躲无可躲。
外地的胡商早就撤了大半,铺面的门扉虽紧紧掩着,依旧被叛军用蛮力撞开,搜挂着里面的财物银钱。
这时的林杪也不得不放弃惊眠斋,带着伙计和徒弟们一路往北走,时不时被奔逃的人群冲撞险些跌倒,越是这样的时刻她告诉自己越是要冷静,千万冷静。
“都跟我走!都跟我走!”
她娇小的身躯立在高高的井沿上,在嘈杂与哭喊中大声召唤:“都跟我走!我知道哪里可以暂时避难!都跟我走!”
她把乡邻街坊带去了地宫,平日他们是彼此友睦,这种危难时刻熙然也要守望相助。
密室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也暂时隔绝了喧嚣和恐惧。
众人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们挤在一起取暖,低声的咒骂和哭泣。
林杪摸索着点燃一盏烛台,火光跳跃在众人脸上,也照亮了周遭的一切。
有人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惊叹,像敬畏,又像畏惧,有人甚至再次抱紧了身边的人,以为自己即将面对比叛军更恐怖的东西。
“别怕,这是天枢柱下的地宫,则天皇帝选定的龙脉。”
林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她背对着众人,逐一点亮地宫中的烛台,于是,这片‘秘境’便呈现在众人眼前。
这大鼎,这玉器,这穹顶,静默的注视这他们的慌乱。
林杪又说:“此地入口很难发现,或许可以避上一避,等到战乱平息咱们再离开不迟。”
众人席地而坐,分吃着带来的水囊和干粮,无人言语,但静默之下却是极大的压抑。
他们亲眼看着叛军涌入长安,又亲眼看着家宅被毁,甚至有人身上还沾着亲人的鲜血,在最初的恐惧过后绝望开始蔓延,有人开始啜泣落泪,却又在强忍着不发出声音,只是这呜咽也会传染,很快密室里便犹如失控一般,哭声响成一片。
人群中有人忽然问道:“皇帝呢?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皇帝呢?皇帝就不管我们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