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握了握他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谢谢田书记,能把实际情况说明白,我这心里踏实多了。”
两人又简短地聊了几句,田国富便转身朝着出口的方向走去。
走出小礼堂的时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台阶上,他站在台阶上停了几秒,深深吸了一口夏日灼热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下了台阶。
七月十三日下午,刘振华回到吕州之后,给市里参与工人安置工作的几位主要负责同志发了一条消息:推进会上的发言情况已经稳定,大家继续按既定节奏推进工作,不必因外部关注而改变原有节奏。
他把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在会上讲的每一句话,都是他真实想说的,也确实是吕州的真实情况,他并没有为了应付场面而刻意修饰什么。
七月十三日傍晚,王江涛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阅着今天推进会的会议记录。
他的目光在刘振华那段发言的记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放下记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田国富提前做了布局,让刘振华本人在会上做了坦诚而具体的情况说明,用事实本身挡住了可能的质疑。
这一手做得确实扎实,他不得不承认。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渐渐变暗的天色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缓慢而均匀。
吕州这个方向,暂时被堵住了。
但他已经习惯了换方向——光明峰的项目、纪委的制度、吕州的民生,每一个被堵住的点都只是一扇被关上的门,而他还可以走向下一扇还没有被注意到的窗户。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帮我留意一下,纪委那边的制度推广工作推行到现在,有没有在执行层面出现任何可以注意的偏差。”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王江涛便挂了电话,重新拿起那份会议记录翻看起来。
七月十四日早晨,京州城的天空依旧晴朗,阳光明晃晃地铺满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田国富一早就到了办公室,今天的日程安排得不算太满,他上午计划审阅一份信访室制度推行工作的阶段性总结报告,下午则要跟进一下关于那份项目监管流程梳理工作的反馈意见的最新进展。
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电话是刘建平打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微微的紧绷感:“田书记,我刚接到一个消息,省政府办公厅那边发了一份关于全省重大项目监管流程现状的分析报告,报告里在分析当前监管体系存在的问题时,专门用了一个段落来提到纪委在项目监管中的角色定位问题,说纪委目前的参与方式存在一定的边界模糊现象,建议进一步明确纪委在项目监管中的职能边界。”
田国富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份分析报告的署名和发送范围是什么?”
刘建平说:“报告署名是省政府办公厅政策研究室,发送范围是各位省委常委和省直主要部门负责人,没有公开印发,但在内部系统中已经可以查阅了。”
田国富沉默了几秒:“你先把报告打印一份送到我办公室来,我看一下具体内容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田国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明亮的阳光里,心里那些刚刚安稳了几天的念头又重新涌动了起来。
他之前一直预判王江涛会在吕州方向上寻找突破口,但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就换了一个方向,而且这个方向的精准度比吕州更高——纪委的角色定位。
这个切入点选择得非常巧妙。
如果从具体的工作失误入手,对方需要找到确实存在的操作性问题,而操作性问题可以通过自查和改进来弥补。
但如果从职能定位入手,对方不需要找到任何具体的问题,只需要提出一种关于边界模糊的质疑,就像在一片没有裂缝的石板上画出一道想象的裂纹,让你不得不花力气去证明那道裂纹其实不存在。
刘建平很快就把那份分析报告的打印件送了过来。田国富接过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那段关于纪委职能定位的文字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报告的措辞非常克制,用的是“存在一定的边界模糊现象”和“建议进一步明确”这样的表述,没有任何攻击性或指控性的语言。
但正是这种克制,让这段文字显得更加难以反驳——因为它没有说纪委做错了什么,只是说边界不够清晰,而“边界不够清晰”这个判断本身就很难被证明是错误的,因为任何机构的职能边界在实践层面永远存在可以讨论的空间。
田国富放下报告,拿起手机翻到沙瑞金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沙瑞金的电话接得很快,田国富把那份分析报告的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瑞金书记,这份报告的措辞非常克制,但它的指向非常明确,不是针对某一个具体的事件或人员,而是针对纪委的整体职能定位,这个切入点的层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高。”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回应?”
田国富想了想:“如果我们对这份报告不做任何回应,它就会像一个被默认的判断一样留在那里,如果我们做积极的回应,就会进入对方设定的讨论框架。我觉得最好的方式是在回应中同时做两件事——承认职能边界有进一步明确的空间,同时提出纪委正在通过制度建设和程序优化来主动进行自我完善,把回应的基调从被动解释转变为主动优化。”
沙瑞金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这个思路是对的,你用纪委的名义起草一份回应意见,核心内容就是两句话:第一,承认职能边界有进一步明确的空间,第二,提出纪委将通过完善内部制度来回应这一关切。”
“不要把回应写成一篇辩解文,要写成一份工作改进方案。”
七月十四日下午,田国富把回应意见的初稿发给了沙瑞金审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