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手机想给欧阳菁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需要先想清楚，下一步该怎么走，然后再跟她沟通。
六月二十八日上午，省委召开了六月的最后一次常委会。
会场里坐满了人，沙瑞金坐在主位，王江涛坐在他的左手边，田国富和李达康分坐两侧。
会议的主要议题是审议几份工作报告，其中包括一份关于近期信访工作的通报和一份关于全省重大项目建设进展的汇报。
会议的前半段进行得比较平稳，各项议题都按顺序逐一讨论、逐一表决，没有出现太多争议性的内容。
沙瑞金坐在主位上，认真地听取每一位常委的发言，偶尔在关键处插一两句话，节奏把握得平稳而从容。
但会议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王江涛在讨论一份关于金融风险防控的汇报时，放下了手里的笔，目光看向田国富的方向，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明显的指向性：“国富同志，上次在信访工作会上我提到的那条非正式记录，纪委那边的核实工作怎么样了？有没有新的进展？”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紧了几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汇聚到了田国富的身上。
田国富坐直了身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之后，语气平稳地开口：“王省长，纪委对那条非正式记录的核实工作已经基本完成了，我们通过内部渠道收集到了几份相关的佐证材料，其中有一份由银行内部人员提供的会议记录附页，记载了去年年底那次口头协调的简要情况。”
“目前这些材料已经作为信息核实工作的成果归档保存，尚未与任何正式的调查程序关联。我们的判断是，该口头协调的发生背景是项目资金链的紧急需求，具有一定的特殊性，不宜简单地以程序违规来定性。”
王江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国富同志的工作很扎实，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到具体的佐证材料，说明纪委的信息核实能力在提升。”
“不过，我有一个想法想跟国富同志交流——既然核实工作已经完成了，为什么不把这些材料纳入正式的调查程序呢？”
“是因为材料本身不够完整，还是因为担心调查会影响项目的正常运转？”
这个问题问得非常精准，精准到像是在田国富面前划了一条线，让他必须在“材料不完整”和“担心影响项目”之间做出一个选择。
田国富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王省长的提问很直接，我如实回答——我们不把这些材料纳入正式调查程序，主要有两个考量：一是该口头协调的发生背景确实比较特殊，当时项目的资金链非常紧张，如果严格按照程序来走，项目可能会因为资金断流而停滞，从结果来看，那次协调对项目的顺利推进起到了积极的作用。”
“二是纪委的职责是监督而不是阻碍发展，如果在核实工作尚未完全形成判断的情况下贸然启动正式调查，可能会给外界传递一种不必要的不稳定信号。”
王江涛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地消化这个回答，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继续追问了一句：“国富同志，你说的尚未完全形成判断，是指对那笔口头协调的性质判断，还是对相关人员的责任判断？如果仅仅是性质判断，我想请教一下，什么样的性质才值得启动正式调查？”
王江涛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问出的话却像是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向田国富刚才回答中的每一处间隙和留白。
田国富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他知道王江涛在等他出错，在等他暴露出任何一个措辞上的破绽，然后顺着那个破绽把整件事的方向引向他想要的那个方向。
“王省长，我的意思是，对那笔口头协调的性质判断和对相关人员的责任判断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侧面，目前纪委收集到的信息还不足以对这两个方面做出完整的评估，所以我们选择先做信息保存，等条件成熟了再决定是否推进后续程序。”
王江涛听完，微微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国富同志谨慎的态度是值得肯定的，但我有一个小小的建议——纪委的工作除了谨慎，还需要果断，有些时候，犹豫和拖延反而会错过最佳的介入时机。”
“那笔口头协调的事，既然已经有佐证材料了，不妨把材料转给省金融办或省审计厅，请他们从业务的角度做一个独立的评估，看看那笔协调是否存在违反金融监管规定的情况。”
“纪委做的是纪律审查，金融监管是业务审查，两条线各司其职，既不冲突也不重叠，你觉得呢？”
这个建议听起来非常合理，合理到任何人在场面上都无法直接拒绝。
王江涛把球精准地踢到了田国富脚下，既没有直接命令他做什么，也没有质疑他的工作，只是提出了一个完全符合程序的合作方案。
田国富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会议桌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重量，像是所有的目光都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正欲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沙瑞金的秘书快步走进来，在沙瑞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沙瑞金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明显分量的语气打断了正在进行的对话：“各位同志，刚才接到一个紧急通知，有一份关于全省纪检监察系统近期工作的专项评估报告已经传达到省里了，评估报告里提到了纪委在信息核实工作中存在的一些程序性疏漏，需要我们在本周内做出正式的书面回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从田国富身上转移到了沙瑞金脸上，然后又像潮水一样重新汇聚到田国富身上。
田国富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