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玲绮倏然转身,揪住高疏衣领,将他抵在垛口上。
身后百丈悬崖,风从谷底卷上来,两人衣摆猎猎如旗。
高伯业,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的人?
高疏被她抵在墙边,后背几乎悬空。
他没有挣扎,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哀的平静。
我是高家的子弟,他说,也是并州的人。但吕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哑了:我不是来送死的。
那你来做什么?她手没松。
我来告诉你,他抬眼,目光直直撞进她眼底,壶关守不住。
高使君不会派一兵一卒来增援。他巴不得你死在这里,死在曹子修手里。
这样他就能对幽州、对袁氏余党说看,我并州尽力抵抗了,
对全天下人说看,我高元才没有不战而降
吕玲绮的手指微微松了一寸。
那你......
我改了那幅绢图。高疏忽然说。
吕玲绮愣住了。
什么?
高使君给你的防务图,我改了。高疏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
你看到的那条从壶关到滏口陉的箭头,是我加的。
真正的布防图上,你的位置在晋阳以西三十里的芦芽山口。
那里有峡谷,有密林,易守难攻,曹军骑兵施展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幅叠得极小的绢片,塞进她掌心。
这是真的布防图。芦芽山口的地形、水源、退路,都在上面。
你若想走,今夜三更,西门守卒是我的族人,他会放你出去。
吕玲绮攥着那片绢纸,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她盯着高疏,一字一顿:你背叛高干。
我背叛的是把我当棋子的人。高疏平静地说,高使君从来没把你当扬武将军。
他给你那枚鎏金印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怎么用你的命换他的平安。
我改图,不是帮你背叛他,是帮你活下来。
活下来?吕玲绮笑出了声,笑得眼圈红了,我爹当年在徐州,也是被人当棋子用。我娘死在下邳城里,连个尸首都没留下。现在你告诉我,我该夹着尾巴从这座关上溜走,去山沟里当山匪?
不是山匪。高疏的声音忽然硬了,是等。等曹子修过来。
吕玲绮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什么意思。
你心里清楚。高疏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
你从下邳跟他分开,到并州来,从来不是因为高干的印信。你是要亲眼看看,他到底会不会跟过来。你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吕玲绮的手彻底松开了。
她后退一步,靠在垛口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雪粒子落在她脸上,化了,像泪。
你什么都知道。她轻声说。
我知道的不比你少。高疏弯腰捡起地上的皮甲,抖了抖上面的灰,重新叠好,放在她脚边。
那你为什么不走?她问,你帮了我,高干不会放过你。
高疏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壶关上空永远化不开的雾。
我不能走。我是高顺的儿子,也是高家长房长子。我走了,我母亲、我弟弟、我三个侄儿,都得死。
他顿了顿,但我不后悔。
他转身往石阶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吕玲绮。
……嗯。
如果曹子修真的打过来……你别跟他打。你打不过他。
吕玲绮没说话。
高疏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他……他也不是你爹的敌人。你爹的敌人是天下,不是某一个人。你别把自己活成你爹的影子。
他走了。
石阶上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风声吞没。
吕玲绮一个人站在箭楼上,脚边放着那副皮甲,手里攥着那片绢图。
她低头展开。
芦芽山口的地形画得极精细,连哪里有泉水、哪里有猎户小径都标得一清二楚。
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字:
不是,不是,是一个字,高伯业的。
笔锋瘦劲,像这个人一样,温润底下藏着骨头。
她把绢图贴在胸口,闭上眼。
风更大了,从太行山深处卷过来,带着未化的残雪和远方的烽烟。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下邳城破之前,她爹最后一次摸她的头,说:绮儿,别学我。你比你爹强。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安慰。
现在她站在壶关的城墙上,终于懂了。
那不是安慰。
是遗言。
——?——
是夜,三更。
西门。
守卒果然是张生面孔,看见吕玲绮牵着马过来,什么也没说,默默打开了门闩。
但她没走。
她站在门洞里,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山路,站了很久。
然后她翻身上马,没有往西去芦芽山,而是掉转马头,回到了关城。
她把那副皮甲穿在旧甲里面,把绢图塞进贴身的暗袋。
然后她走到关城正门,一脚踹醒了趴在火堆边打盹的老周叔。
老周。
……小姐?老周叔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一身戎装,眼睛一亮,要打了吗?
可能吧。吕玲绮翻身上马,那柄新打的雁翎刀,已经出鞘三寸,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下去。她看着关外那条被雪覆盖的官道,声音不大,却像刀锋刮过石头,
壶关——不撤。
老周叔愣了一瞬,随即咧嘴笑了。
小姐那神情跟她爹当年一模一样。
马蹄声在关城内回荡。
关内八百余人——八百双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
吕玲绮策马走到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弟兄。
你们怕不怕?
八百多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只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像春雷,一声接一声,在壶关的夜空下滚过。
她转过头,面朝关外。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那条官道白茫茫一片。
远处,地平线上,隐隐有火光在动。
像一条正在醒来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