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尚香鼻子一酸，拉紧了步练师的手。
“步姐姐。”她低声说，“这府里，只有嫂子对我最好。可她……她以后怕是会更难了。”
步练师轻轻“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因为在这深宅大院里，至少还有人，愿意给她递一块糖。
哪怕那块糖，也是苦的。
————?————
邺城，丞相府，西院。
曹昂刚要重新上榻，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回头一看，郭照去而复返，端着个铜盆立在门外，脸涨得通红，目光飘忽，就是不敢往榻上看。
照儿？曹昂压低声音。
郭照把铜盆往架上一放，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蚋：缘姐姐说……她起不来，让我来打水。
曹昂这才注意到，邹缘连外衣都没披，就那么缩在被子里，肩头一耸一耸的。
这平日里端庄贤淑的女人，居然在偷笑。
他老脸一热，清了清嗓子：那个……昨夜风大，你缘姐姐着了凉。
郭照目光在他衣襟上一掠而过，慌忙垂眸，转过身去：我……我去厨房再端盆热水来。
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曹昂低头，看见自己衣襟领口处那点嫣红。
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邹缘在被子里闷笑出声，笑得肩头直颤：让你胡闹……被抓了吧？
曹昂掀被躺进去，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抵在她肩窝：我家缘缘不也乐在其中？昨夜是谁抱着我不撒手的？
邹缘反手掐了他一把，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少来。今日你要出征，我本想精神些送你的……现在倒好，腿都是软的。
那我帮你揉揉？曹昂的手不老实地往下滑。
邹缘一把按住他的爪子，天亮了，雅儿那丫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窜过来。还有马姑娘，她昨日说今早要来跟我去市集——我看啊，也是来送你们出征的。
曹昂叹了口气，在她颈窝蹭了蹭：我这是去上战场，不是去赴死……这送行的阵仗，比父亲出征时还大。
“你这人，胡说八道，也不挑时候。”邹缘伸手去掐他，却被他捉住，双手被按在枕头上。
她又气又羞，“曹子修，你有完没完了......”
......
————?————
辰时刚过，丞相府正门前已聚了一小群人。
曹昂一身玄甲，外罩墨色大氅，腰悬青釭剑，正了正护臂，目光扫过面前这群风格迥异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邹缘怀里抱着阿桐，小家伙还没睡醒，脑袋歪在她肩上，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邹缘上前，踮起脚尖替他拢了拢领口。
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那点已经干涸的嫣红，低声道：
玲绮在并州，一个人守着那几百人，高干又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看她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其实心里苦着呢。你……好好待她，把她带回来。
曹昂一怔。
邹缘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温柔：此去并州，莫要再沾花惹草。不然我......
“……”
曹昂嘴角微抽，这娘子是真记仇，早上那点公粮看来是没交够。
好。我知道了。
邹缘把阿桐往他怀里塞了塞：亲一下再走。不然这小家伙醒了要闹。
曹昂闻言，俯身便在她颊边轻轻落了一吻。
邹缘猝不及防，霞飞双颊，她肩头微微一缩，伸手戳了戳他的胳膊：
“想什么呢，我说的是阿桐。”
曹昂轻笑一声，又在阿桐软乎乎的脸颊上亲了一口。
一旁熟睡的小家伙浑然不知，睡梦里咂了咂小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依旧酣睡。
他抬头时，看见郭照站在邹缘身后半步，一身淡青襦裙，手里捧着个包袱——里面是她连夜赶制的护膝和手笼。
照儿。曹昂朝她点点头。
郭照耳根微红，把包袱递过去：公子……此去天寒，路上小心。
曹昂接过，触手温软，针脚细密。
他鼻尖一酸，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哑声道：谢了。等我回来，便给你名分。
郭照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扭头又跑了。
————?————
曹雅是跑着过来的。
她没穿什么正式衣裳，就一身淡青窄袖骑服，头发随便挽了个髻，手里攥着个小布包，气喘吁吁地停在曹昂面前。
“大哥！”她把小布包往他手里一塞，“杏仁酥，路上吃。”
曹昂接过来，还热乎的。.
他笑了：“你这丫头，起这么早就为了送这个？”
“谁说的！”曹雅瞪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他身后瞄了瞄。
曹昂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云正牵着马站在马车旁边，白袍银甲，身姿挺拔，正在检查马鞍的绳扣。
曹雅的眼神飘过去了，又飘回来，又飘过去。
“雅儿。”曹昂忍笑，“你往哪儿看呢？”
“我没看什么！”曹雅立刻收回目光，“我就是看看天色，今天适合出征。”
“哦，看天色。”曹昂点点头，“天色在子龙那边？”
曹雅脸一红，踹了他一脚：“大哥！你闭嘴！”
她转头，忽然看见马云禄从月洞门那边走过来。
马云禄一身绛红骑装，腰间悬着短剑，脸上带着一副“我很烦但我还是来了”的表情。
她大步走到曹昂面前，二话不说，把一样东西往他怀里一扔——
是个皮囊，鼓鼓囊囊的，闻着有股药香。
“伤药。”她言简意赅，“并州那地方，跟我们西凉一样，风沙大得很，你别死在那儿，丢人。”
曹昂低头看看皮囊，又看看马云禄那张气鼓鼓的脸，忍不住笑了：“马姑娘，你这送行词，独一份啊。”
“少废话！”马云禄瞪他一眼，“我可不是来送你的。我是来……”
她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因为赵云听见这边的动静，牵着马走过来了。
“马姑娘。”赵云抱拳一礼，声音很正经，“多谢你赠药。”
马云禄浑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