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慈不再说话。
他抬起藜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青烟再次升起，像一层薄纱，慢慢笼住两人的身影。
“玉佩贴身戴着。”左月的声音从青烟里传来，越来越远，
“桃花劫来时，它会发热。但记住——
它只能挡一次。一次之后，你便要自己选了。”
青烟散尽。
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
曹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的白玉佩。
玉面上隐约有流霞般的纹路，像极了彭城那个冬天，落在环真发间的雪。
他攥紧了玉佩，转身往回走。
身后，校场上的战鼓声越来越远。
前方，邺城丞相府的方向，炊烟正起。
他忽然想起郭嘉那句话——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可若这一秋，注定要燃尽在别人的冬天里呢？
曹昂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回去。
西院、南院、文渊别馆、凝照居……
邹缘、阿桐、环真、郭照、蔡琰……
那些他放不下的人，那些他亏欠的人，那些他拼了命也要护着的人。
都在那座城里。
哪怕宿命如山，他也要一步一步地，把它踩在脚下。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朝着邺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
邺城，丞相府。
赵云奉令领兵赴并州，先行回邺城休整。
曹昂传命，令他直入后院相见。
赵云心下颇有踌躇，后院本是内眷居所，外人岂可擅入。
奈何曹昂再三叮嘱，你我情同手足，何分内外，不必拘于俗礼。
他行至西院月洞门前，尚未举步，院内便已传来一阵喧嚷争执之声。
赵云驻足，抬眼望去——
廊下站了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一身绛红胡服的女子正举着马鞭，对着一个粉衣少女咬牙切齿地说着什么。
旁边邹缘笑得直不起腰，另一个娇小的绿衣少女捂着嘴，浅笑嫣然。
赵云：
他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胡三，低声道：胡三，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胡三强忍笑意：将军，是丞相府没错。
子龙！
曹昂从廊下转出，一身玄色便服，眉眼间带着笑意，大步迎上来。
赵云连忙拱手：大公子。
来了？曹昂拍了拍他肩甲，上下打量，这一路辛苦。并州的事不急，你先好好歇两日。
赵云正要答话，院里的吵闹声忽然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马云禄第一个反应过来，眼睛一亮，短剑一声拍在石桌上，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赵云面前——
你就是赵云？常山赵子龙？
赵云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他征战半生，什么阵仗没见过，此刻却被一个姑娘逼得下意识后退，连自己都有些莫名其妙。
正是在下。他稳住身形，抱拳一礼，姑娘是？
马云禄上上下下打量他，像在验货。
身高八尺，白袍银甲，面如冠玉，目若朗星。
嗯，长得跟后面那家伙一样俊朗，还少了那股放浪痞气。
一念及此，她想起那该死的春日暖阳。
她不自觉地往赵云这边凑了凑，鼻尖动了动。
赵云僵住。
这姑娘……凑这么近做什么？
马云禄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没有。
没有那种味道。
她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高兴，又有点说不清的烦躁，退后两步，抱拳道：
西凉马云禄。传闻你枪法跟我大哥一般，独步天下，改天比试比试。
赵云松了口气，还礼道：马姑娘，幸会。
他余光瞥见曹昂站在侧后边，嘴角抽了抽，一副这什么情况的表情。
子龙。曹昂适时开口，解围道，来，给你介绍个人。
他伸手把躲在邹缘身后的曹雅拽了出来。
这是我妹妹，曹雅。刚从沛县回来。
曹雅被推到前面，仰头看着赵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赵将军！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随即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曹雅。久仰将军威名！大哥跟我提及多次！
赵云猝不及防受这般一番夸赞，一时颇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还礼道：
姑娘过誉了，末将不敢当。
为何不敢当？曹雅歪着头，将军比传闻中还要好看！
赵云：
他耳根一热，看向曹昂，眼神里写着四个大字：这你妹妹？
曹昂一脸坦然：我亲妹。从小在沛县野惯了，你别介意。
曹雅才不管他介不介意，围着赵云转了一圈，啧啧称奇：
大哥说你不仅枪法天下无双，人也英俊不凡，我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见——
她伸手戳了戳赵云臂甲上的铁片：这甲是真的？
赵云：……是。
沉不沉？
……还好。
我能试试吗？
不能。
曹雅撇撇嘴，转头看向曹昂：大哥，你什么时候带我去军营看看？我也想骑马射箭！
曹昂：等你再长高两寸再说。
还长高？我十八了！曹雅不服气。
十八怎么了？邹缘在旁边补刀，照儿妹妹十九也不敢骑马。
郭照莫名躺枪，轻嗔道，缘姐姐。
赵云看着这一家子鸡飞狗跳的场面，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征战多年，习惯了军营里的肃杀，很少见到这种烟火气。
正思忖间，曹昂又开口了：子龙，还有一位，你该见见。
他转头朝院外喊了一声：德祖！进来吧！
廊外传来折扇地一声合拢的声响。
杨修踱步而入，一袭月白深衣，手里那柄湘妃竹折扇转得行云流水。
他先扫了一眼满院的人，目光在马云禄的马鞭上停了一瞬，挑了挑眉，最后落在赵云身上。
这位便是赵子龙将军？杨修折扇轻敲掌心，笑得疏狂，
久仰。弘农杨修，字德祖。
赵云打量他。
这人与军中武将截然不同：
面白如玉，唇上短须修整，眸光清亮，浑身上下透着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