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曦离开后,办公室里的空气还残留着米粥香甜。
许阳重新坐回宽大的办公椅中。窗外,百草园施工的嘈杂声隐隐传来,那是医院扩张的伴奏。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意识深处。
系统刚刚灌输的【高阶针灸·烧山火】并非一段枯燥的文字,而是滚烫的记忆洪流。
“三进一退,慢提紧按,令热气从针入。”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
意识空间里,他握着那根无形的银针,一遍遍模拟着那个特殊的频率。每一次捻转,都需要指尖的力量与呼吸完美契合,不能快一分,也不能慢一分。这不仅是针法,更是引导人体内那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元气,去冲破坚冰。
指尖微微发热,那是气感与意念合一的征兆。
这种掌控感,让他整个人沉淀下来,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波澜不惊,却又蓄势待发。
“砰砰砰——”
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粗暴地撕碎了午后的宁静。
紧接着,是那种特有的、带着极度焦急的喘息声和喊话声。
“让让!麻烦让让!”
“医生!”
急诊科医生在检查之后,立即安排人去请许阳。
办公室外“许院长,急诊那边来几个人,有个危重患者,急诊那边想请您过去看一下”
许阳睁开眼,他起身推开门,大步走向门诊大厅。
一群身着便装的汉子正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来。虽然没穿制服,但那一个个板寸头、黝黑的皮肤还有哪怕在慌乱中依然保持的镇定的气质,让人一眼就能认出他们的身份——消防员,或者武警。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得过分的小伙子,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
他那张本该朝气蓬勃的脸,此时满头是大颗大颗的冷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尽管疼得浑身都在细微抽搐,但他愣是一声没吭。
是个硬骨头。
秦悦正手忙脚乱地在那维持秩序,看到许阳出来,像看到了救星:“院长!急诊!”
周围排队的患者见这阵势,知道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没人抱怨,纷纷自觉地往两边退,让出一条生命通道。
“抬进来,放平。”
许阳言简意赅,侧身让出诊室大门。
那群汉子动作麻利地将担架抬上治疗床。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满脸胡茬,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见到许阳,那个在火场里那是流血不流泪的铁汉,嗓音竟然带上了哭腔。
“许院长,我听老张说您神得没边了,求您救救小梁!”
中年队长从怀里掏出一份被攥得皱皱巴巴的病历,重重地拍在桌上,那是绝望,也是最后的希冀。
“省立医院的专家刚才下了最后通牒,说小梁这腿……保不住了!明天就要做高位截肢手术!”
队长指着床上的年轻人,手都在抖:“他才二十二岁啊!是我们队里最好的尖兵!要是没了一条腿,他这辈子不就毁了吗?他还没娶媳妇,还没……”
说到最后,这个七尺汉子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许阳没有接话,拿起桌上的病历扫了一眼。
上面鲜红的公章刺眼无比——省立医院。
诊断栏里,一行黑体字冷酷地宣判着年轻人的命运:血栓闭塞性脉管炎(脱疽),三期坏死,广泛性血管闭塞,建议行膝下/膝上截肢术。
许阳合上病历,走到床边。
“把毯子掀开。”
一名队员上前,揭开了盖在小梁腿上的薄毯。
“呕——”
旁边有个正在输液的年轻女孩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难以形容的腐臭味,混合着碘伏和坏死组织特有的腥气,弥漫在诊室狭小的空间里。秦悦虽然见惯了场面,此时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腿。
右腿从膝盖往下,皮肤呈现出一种骇人的紫黑色,那是血液彻底断绝、组织正在走向死亡的颜色。
尤其是足部,五个脚趾已经干枯、发黑,蜷曲着,没有任何生机。足背的皮肤紧绷发亮,上面布满了一个个溃烂的黑斑。
即使不懂医的人也能看出来,这条腿,没用了。
在现代医学的标准里,这是不可逆损伤。如果不截肢,坏死产生的毒素一旦入血,引发败血症,丢的就不是腿,而是命。
省立医院的判断,从循证医学的角度看,没有任何问题。
“队长……”
一直紧闭双眼的小梁,这时候费力地睁开了眼皮。他的眼神空洞得可怕,透着死灰色的绝望。
“别费劲了……真的。”
小梁的声音很轻,“截就截吧。省里的专家都说了没救了……反正……反正我也废了。别给队里……添麻烦了。”
哀莫大于心死。
那种平静接受毁灭的态度,比刚才那腐臭味,更让人难受。
急诊处置室内,那几个铁打的汉子,低着头,肩膀耸动,却不敢发出声音。
“废了?”
许阳的声音突然响起,“我看不见得。”
他直接伸出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按在了那条紫黑色的伤腿上。
入手凉。
但他没有停。
他的手指沿着大腿内侧的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阴肾经,一路向上,沉稳地按压、寻摸。他不是在看皮肉,而是在探查这具躯体里最后一点残留的生机。
膝关……箕门……阴廉……
直至大腿根部的气冲穴。
在厚重的肌肉深处,在层层叠叠的寒气封锁之下,许阳的指尖,敏锐地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颤动。
那是被寒邪与瘀血死死压制住的一缕阳气,如风中残烛,若断若续,却始终未曾熄灭。
只要火种还在,这燎原之火,就能烧得起来!
许阳收回手,抽出纸巾然后擦了擦手,低头看着那个满眼死灰的年轻人。
“想当废人?怕你还没这个资格。”
许阳把纸巾丢进垃圾桶,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霸道,“这腿,我保了。”
这句话,队长猛地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许……许院长,您说啥?保……保了?”
秦悦和郑乾也愣住了。
哪怕他们对院长有着盲目的崇拜,但这可是坏死啊!肉都黑了,还能变红?
许阳没解释,转身走向治疗台,打开针包。
他取出了一根长达三寸、针身略粗的特制银针。
“秦悦,关门,拉帘子。任何人不准打扰。”
“是!”秦悦一个激灵,迅速清场。
诊室内,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治疗灯聚焦在那条黑腿上。
许阳站在床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调整着自身的呼吸频率。刚才在脑海中演练了无数遍的画面。
这不是简单的扎针。
他左手按住小梁膝眼下方的“足三里”穴,右手持针,目光如电。
下针!
没有丝毫犹豫,银针刺破皮肤。
但与以往的快针不同,这次许阳的动作慢得令人发指。
针尖每深入一分,他的手指便在针柄上进行一次极其复杂的捻转。拇指向前用力,食指向后轻退,紧按慢提。
一层,两层,三层。
天、地、人,三部进针。
这就是传说中的“烧山火”。
许阳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这套针法极耗心神,需要施针者通过银针,灌注进患者的经络之中。
三进一退,三九之数。
他在“足三里”行针完毕,又迅速在“箕门”、“三阴交”等大穴上如法炮制。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能听见那个队长粗重的呼吸声。
一分钟,两分钟……
床上的小梁始终没有任何反应,那条腿依旧紫黑。
周围人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难道……真的不行吗?
就在连队长眼中的光芒都开始黯淡的时候。
一直咬着牙、满脸死灰的小梁,身体突然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啊!”
这声音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见到鬼一般的惊愕与难以置信。
“怎……怎么了?是不是疼了?”队长吓得差点扑上去。
“不……不是疼……”
小梁瞪大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那条烂腿,声音都在发抖,“热……好热!有火……顺着骨头缝在往下流!流到脚后跟了!”
那种久违的、滚烫的知觉。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钉在那条腿上。
一寸,两寸,三寸……
原本僵硬的小腿肌肉,开始变得松软、温热。
那是血流重新冲破闭塞的血管,滋润干枯组织的证明!
虽然那五个脚趾依然如故,但脚背的大部分区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肤色。
“活了……真的活了……”
那个队长扑在床边,触摸着小梁那条腿,激动不以,声音已经哽咽。
小梁躺在床上,感受着那股在腿里奔涌的热流,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打湿了枕头。
他不用当废人了。
他还能站起来。
许阳缓缓起针。
最后一根银针离体,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略显疲惫。
他把银针丢进弯盘,发出清脆的响声。
“寒冰已破,阳气得通。”
许阳拿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手上的汗。
“那几个坏死的脚趾头,神仙也救不回来,回头得去外科处理掉。但是……”
他顿了顿,指了指那条恢复了血色的小腿。
“膝盖以下,给你保住了。只少几个脚趾头,不影响你以后走路,养好了,还能跑。”
诊室里在短暂的安静后,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
几个大男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