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的道歉,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有些特别。
那是一个顶尖外科专家,对他所不理解的领域,最坦诚的致敬。
许阳快步上前,双手扶住了他。
“林主任,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是战友,不是对手。”
许阳扶着他,看着在场的中医、西医两方团队,声音诚恳。
“西医是利刃,中医是沃土。”
“刀,能快刀斩乱麻,切除病灶。”
“土,能厚德载物,让生机重燃。”
“只有刀与土结合,我们才能面对最凶险的敌人。”
这番话,没有高深理论,却说进了在场每一位医者的心里。
之前无形中存在的隔阂与疑虑,在实打实的疗效面前,在许阳这份坦诚面前,彻底消融。
“说得好啊!”
高怀安抚着花白的胡须,满脸畅快的笑意。
“现在这片‘土’的底子养得差不多了,工程队’随时可以进场了!”
“没错。”
林毅站直身体,眼中恢复了外科医生独有的锐气与自信。
“数据上,病人的白蛋白回升到28.5g/L,虽还没到30,但各项指标的趋势都在告诉我们一件事——他的身体,活过来了。”
“最关键的,是他的精神,那种主动求生的意志,远超我们的预期。”
“我评估,可以手术了!”
“不等白蛋白到30了?”许阳确认道。
“不等了!”林毅的语气斩钉截铁。
“兵贵神速!”
“病人体内的‘虫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而且,我相信,有你们中医团队在术后保驾护航,他的恢复速度,定会创造新的记录!”
这是林毅第一次,如此笃定地,将中医纳入他视为生命的“术后恢复”环节。
这个提议,让高怀安、陈然等中医专家,都感到一阵振奋。
“好!”
“那就定在后天上午,总攻!”
许阳当即拍板。
消息传出,整座仁心医院都为之震动。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载入医院史册的中西医协同作战,即将迎来最终的决战。
手术前一天,许阳来到阿卜杜拉的病房。
不过一周,眼前的男人,与刚入院时判若两人。
他不再是那具形如枯槁、等待死亡的躯壳。
腹部依然高高隆起,但他的面色已透出红晕,眼神里有了光,甚至能靠在床头,和妻子说几句笑话。
他抓着许阳的手,用不太流利的中文,一遍遍重复着。
“谢谢,医生,谢谢你们……”
他的妻子,从怀里掏出一沓现金,执意要塞给许阳。
“许院长,这里面是我们全部的家当,我知道不够多……但请您收下,是您给了我们家希望……”
“夫人,治病救人是医生的本分。”
“你们的信任,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酬。”
“请放心,明天的手术,我们有全国最好的外科医生。”
他顿了顿,又说。
“更要相信阿卜杜拉先生自己。”
他转身看向林毅,两人目光交汇,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属于战友的默契。
傍晚,许阳独自一人,来到了后山的“传道阁”。
竹亭里,师爷林清风正在烹茶,小炉上的泉水咕咕作响,茶香与药香在暮色中交融。
“师爷。”许阳在石凳上坐下。
“你这茶,喝得急了。”
林清风看了他一眼,将一杯色泽金黄的茶汤推到他面前,语气平淡。
许阳端起茶杯,温热的触感传来,他却无法静心品味。
“明天的手术,我……”
“刀是林毅的,刀法你不用操心。”
林清风打断了他。
“你怕的,是刀落之后,那片土地上会不会掀起你控制不住的风暴。”
许阳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师爷,总能看穿他的一切。
中医的调理,毕竟不是凭空造物,它只是撬动了人体自愈的杠杆。
而一台如此巨大的手术,对身体的冲击是毁灭性的,术后可能出现的任何并发症,都足以致命。
“我教你‘三才飞针’时,跟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林清风问。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你为病人打下了‘根基’,”林清风看着他,“但你自己的根,却有些浮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外,在月光下缓缓摆出一个站桩的起手式,身形如扎根大地的古松。
“医者,先医己,再医人。”
“你心乱,则气乱;气乱,则针迷;针迷,则方寸大乱。”
“今晚,什么都别想。”
“就在这里,陪我站一个时辰。”
许阳看着师爷那渊渟岳峙的身影,那份盘踞在心头的焦虑,竟奇迹般地开始消散。
他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走到师爷身旁,同样摆开了架势。
夜色渐深,月华如水。
竹亭旁,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如两尊雕塑,静静地融入这片天地。
没有交流,却又好似在进行着最深层次的沟通。
一个时辰后。
当许阳睁开眼。
他只觉神清气明,四肢百骸间,沉静而沛然的力量正在流淌。
之前所有的紧张与不安,已被这天地间的静气,涤荡一空。
他准备好了。
他的团队,准备好了。
这一仗,只能赢,也必将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