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茨推开门,房间里弥漫着雪茄和威士忌的味道。
六个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
每个人的面前都摆着酒杯,烟灰缸里积着灰烬。
空气浑浊,像某种见不得光的交易。
坐在正中的是白宫特别顾问,五十多岁,头发灰白。
他右手边是参议院商务委员会主席的幕僚长,四十出头。
左手边是对冲基金大佬,六十岁,手指上戴着一枚巨大的家族徽章戒指。
另外三个人分别是:司法部反垄断部门前官员,现在某顶级律所合伙人。
比尔·盖茨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转着一杯水。
某硅谷老牌科技公司 cEo,脸色阴沉,像一只被抢了地盘的老狼。
莫里茨走进来,关上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谈得怎么样?”白宫顾问问。
莫里茨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下,“他拒绝了,全部。”
没有多余的描述,没有过程的复述,仅仅是结论。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仅仅“拒绝”和“全部”两个词,结合莫里茨此刻的神情,就足以拼凑出方才隔壁那场交锋的大致轮廓。
没有人意外。
对冲基金大佬冷笑一声,把雪茄按进烟灰缸:“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参议员幕僚长推了推眼镜:“意料之中,一个十九岁就爬到这种位置的人,不会轻易低头。所以,我们得让他知道,不低头的代价是什么。”
他看向白宫顾问,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司法途径太慢。”白宫顾问的声音很平,“但行政手段可以很快。”
“IRS 查他每一笔交易,Fcc 让他开放算法黑箱,移民局查他所有外籍工程师的签证,国土安全部可以对他发出『国家安全关切』的警示。不需要任何罪名,只需要怀疑。”
司法部前官员点了点头:“那些低头的国外企业,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需要什么证据,只需要流程,流程就是绞肉机。他再有钱,也经不起一轮又一轮的调查、听证、诉讼。他的团队会被拖垮,他的用户会失去耐心,他的投资人会开始动摇。”
对冲基金大佬补充道:“媒体那边,我来负责。华尔街日报、福克斯、纽约邮报,轮番上阵。不需要造谣,只需要深度挖掘——”
“他的华夏背景,他的家族恩怨,他的『神秘资金来源』。一千万悬赏杀父案,这个故事可以讲很多遍。”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公众喜欢天才,也喜欢天才的坠落,我们给他们看坠落。”
盖茨一直没有说话,只是转着手里的水杯。
有人问他:“比尔,你怎么看?”
盖茨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莫里茨身上。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他的声音很轻,“但……要遵守游戏规则。规则,是保护所有人的,包括他自己。”
这话说得很漂亮。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懂了——规则,是强者制定的。
杨帆不遵守,就要被规则碾碎。
硅谷老牌 cEo 终于开口,“我在硅谷四十年,见过无数天才。最后活下来的,都是知道『这里谁说了算』的人。”
他看着莫里茨:“他以为他赢了戴尔,就能赢所有人?他不懂,这里不是华夏,这里是美国。”
这里的规矩,就是赢家通吃,败者出局,无论他杨帆手上是什么牌。
他的话,代表了相当一部分硅谷既得利益者的心声。
Facebook 的崛起,不仅仅威胁到微软、谷歌,更威胁到整个硅谷固有的权力结构和利益分配。
一个不受控制、不按常理出牌的外来者,是所有人眼中的“异类”和“威胁”。
司法部前官员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大佬面前:“这是行动计划草案,预计三到六个月,Facebook 北美业务会失去 70% 的广告客户,估值跌掉 80%。到那时候,他跪着求我们收购。”
房间里响起低低的笑声。
莫里茨听着这些赤裸裸的谋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
他知道,一旦这个房间里达成的共识开始执行,等待杨帆和 Facebook 的,将是一张由 IRS、Fcc、移民局、国会听证、舆论轰炸、专利诉讼、人才挖角……编织而成的、密不透风的大网。
这不再是商业竞争,这是一场旨在彻底扼杀或驯服的围猎。
他想起了杨帆最后那句平静的威胁——“我不介意教教他们,什么才是掀桌子。”
也想起了那双年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的决绝。
“别做得太难看。”莫里茨试图劝说,“把事情做绝,对谁都没好处,至少留有余地。”
他的劝告,与其说是维护杨帆,不如说是为自己。
为红杉,留一条后路。
那个年轻人,总让他有种不安的预感。
但没有人回应他。
白宫顾问站起身,拍了拍莫里茨的肩膀:“迈克尔,你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交给我们。”
莫里茨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如果他真的关掉服务器呢?”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对冲基金大佬笑了:“他不敢。”
“如果他敢呢?”莫里茨追问。
关掉服务器?相当于把估值八百亿的企业扔掉。
盖茨摇了摇头,走向门口,经过莫里茨身边时,他停了一下,“他不敢。”
然后他走了。
莫里茨坐在那里,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忽然觉得,这些人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杨帆。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一个运气好的暴发户,一个可以被吓住的对手。但他看到的,是一个在十八岁决定向整个家族复仇、然后用不到一年时间把所有仇人送进监狱的人。
这样的人,有什么不敢?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某种预兆。
窗外,旧金山湾的雾气正在散去。
杨帆的车驶出太平洋俱乐部,汇入加州一号公路的车流。
林晚从副驾驶回过头:“杨总,莫里茨那边……”
杨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怎么办?”
杨帆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太平洋海岸线,陷入了沉思。
莫里茨最后那句“有些战争,不是靠用户数量能赢的”,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远比你看得到的要复杂,要……黑暗。”
黑暗?
能有多黑暗?
资本主义原始积累时期的血腥,他从未亲身经历,但读过。
垄断巨头们为了铲除竞争对手使出的种种盘外招,他也略有耳闻。
正面商业竞争,他有信心应对。
但如果对方玩阴的呢?
如果某些势力觉得商业手段无法达成目的,转而寻求更“高效”的途径呢?
人身安全。
这个词第一次如此具体而紧迫地跃入他的脑海。
他自己,还有跟随他来美国开疆拓土的苏琪等核心团队成员。
在异国他乡,面对可能来自阴影中的威胁,是否有足够的自保能力?
找外公赵长征?找军区的大舅?
他们的力量主要在国内,鞭长莫及,且容易授人以柄,将商业竞争彻底扭曲为政治对抗,正中对方下怀。
找大使馆?
这是最后的保障,但常规的商业纠纷乃至政治施压,远未到需要启动外交保护的程度,反而可能让事情复杂化。
二舅赵淮海曾提点过他:体制有体制的章法,部门有部门的边界。
遇到事,先想清楚归哪个口子管,谁能名正言顺地帮你,又不越界。
乱求援,反而可能坏了规矩,谁都使不上劲。
思绪在脑海中飞快流转。
一个个面孔,一个个部门在脑海中掠过。
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商务部党组副书记,王振邦。
主管商务贸易和市场运行的王书记,是实权派。
更重要的是,当初在春季商务部会议上。
正是他力排众议,最终拍板了“家电下乡、电脑进城”的政策提议。
王书记是能理解扬帆科技价值,且能在体制框架内提供有效助力的人。
他不再犹豫,掏出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办公室号码。
电话先是转到了秘书台。
“您好,这里是王振邦书记办公室。”
“您好,我是扬帆科技的杨帆,有紧急情况,需要向王书记汇报。”
秘书显然知道杨帆这个名字的分量,“请稍等,杨帆同志,我立即向王书记汇报。”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很快,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正是王振邦书记。
“小杨同志,我是王振邦,你说有紧急情况?”
没有寒暄,直入主题,这是实干派的作风。
“王书记,抱歉打扰您了。”杨帆语气恭敬。
“扬帆科技在北美业务拓展遇到重大非商业阻力,对方可能动用政治、司法、行政等多重手段进行围剿,目前谈判已破裂。”
“我已经收到了涉及人身安全层面的隐晦威胁,我本人及公司核心团队成员在美安全环境可能恶化。”
“此事已超出单纯商业范畴,涉及我国高新技术企业出海安全和核心利益,特向您汇报,并恳请组织上能予以关注和支持。”
他没有哭诉,没有夸大,而是用最简洁的语言,将当下处境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王振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凝重:“情况我了解了。”
“小杨同志,你们首先务必保证自身安全,保持冷静,一切行为要在当地法律框架内。”
“扬帆科技的成绩和潜力,组织上是清楚的。你们遇到的困难,不是你们一个企业的事。”
“这样,你保持通讯畅通,不要主动激化矛盾,正常开展业务。国内这边,我们会紧急研究。”
“好的,感谢王书记!”杨帆心中一定。
王书记没有敷衍,没有推诿,而是给出了“紧急研究”的明确答复,这已经是现阶段能获得的最有力支持。
“记住,”王振邦最后叮嘱道,“你们背后,有祖国。”
“但做事,要讲究策略和方法,随时保持联系。”
电话挂断。
杨帆缓缓放下听筒,看向窗前。
那里是浩瀚的太平洋,再往东,是华夏。
他并不知道,就在这通越洋电话结束后的几小时内。
国务院某间并不起眼的小会议室里,一场小范围的闭门会议紧急召开。
说它“小型”,是因为参会者不过寥寥数人。
但若有人能瞥见那份列席名单,定会倒吸一口凉气——
商务部部长、工信部部长、外交部分管北美事务的副部长、公安部副部长、国安部副部长。
会议的议题最初或许只是“关于我国高新技术企业扬帆科技在美遭遇非商业壁垒的情况通报及应对研讨”。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当一家被寄予厚望、承载着技术出海和品牌升级战略的民营企业,在海外面临可能超越商业范畴的威胁,并正式向国内求援时,这就不再仅仅是一个“企业困难”的问题了。
这关乎规则,关乎底线,更关乎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