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大楼。
孙连城的办公室里依然灯火通明。
窗外是京州市璀璨的车流。
吴亮端着一只茶杯，轻手轻脚地走到红木办公桌前。
茶杯碰触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孙连城坐在宽大的真皮转椅里，头都没抬。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对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勾勾画画。
卷宗封面上印着一行黑体大字：京州市p2p金融暴雷事件善后处置及资产清算预案。
吴亮退到桌角边，没急着走。
下午发生的那一幕交锋，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来回翻滚。
三个极其刁钻的财务问题。
招招见血。
硬生生把那个号称“文旅马斯克”的楚风逼得下不来台。
连带着市委书记李达康的脸面，也被狠狠按在地上摩擦了一番。
吴亮甚至能想象出，李达康回到市委大楼后那副暴跳如雷的模样。
孙连城放下红蓝铅笔。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吹开水面上的浮叶，喝了一小口。
水温刚好。
吴亮迟疑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孙连城看了他一眼，温和的说道。
“有什么事就说。”
“老板，和“未来工坊”这个项目合作的事，看起来达康书记可是很在意啊。”
孙连城靠进椅背里。
“他不是非要搞这个项目不可。”
“他只是不能允许自己犯错。”
孙连城太了解李达康的行事作风了。
一个极其强势、习惯了指点江山的一把手。
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证明他看走了眼。
“达康书记太需要一场大胜仗了。”
“他需要一个光鲜亮丽的政绩工程，来巩固他的绝对权威。”
“我今天当众扒了楚风的画皮，等于是在掀他的基本盘。”
“他要是不强硬反击，这队伍他就带不动了。”
吴亮听得直冒冷汗。
“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他把京州的资源，往那个皮包公司里砸？”
孙连城摇了摇头。
“我早说过，那个项目在商业逻辑上根本站不住脚。”
“楚风那套左手倒右手的资本游戏，骗得了求胜心切的外行，骗不了真正的市场。”
“李达康越是用强权去压，越是用行政力量去推，将来暴雷的时候，摔得就越惨。”
“有些坑，你越拦着他，他越觉得你是在抢他的功劳。”
“必须让他自己一脚踩进去，尝到了疼，他才会死心。”
孙连城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不去管他。”
“京州的天变不了。”
“相比那个到处忽悠的楚风，我们手里现在有更要命的活儿。”
孙连城重新拿起那份p2p处置预案，推到吴亮面前。
“去把各区县报上来的金融维稳数据重新核对一遍。”
“这次大面积暴雷，牵扯到京州几十万户家庭，涉案资金几百亿。”
“这都是老百姓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的血汗钱。”
“处理不好，随时会引发大规模的群体性事件。”
“这才是真正会动摇京州根基的大炸弹。”
吴亮双手抱起卷宗，感觉沉甸甸的。
“市长，追赃挽损的难度太大了。”
“那些网贷头目极其狡猾，很多资金早就被洗白转移到了海外。”
“底下的烂账一堆，几个区县的公安局长和经侦大队长都在叫苦连天。”
孙连城脸色沉了下来。
“叫苦就不干了？”
“老百姓当初把钱投进去，很多是冲着地方政府颁发的牌照和信用背书去的。”
“现在出了天大的篓子，我们政府不管，谁去管？”
“你马上给赵东来打电话。”
“告诉他，经侦支队必须给我死死咬住那些核心头目，出入境全部卡死。”
“资金流向，一笔一笔地顺藤摸瓜去查。”
“哪个区县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糊弄事，我第一个摘他的帽子。”
吴亮精神一振。
不玩虚的。
遇到硬骨头敢带头去啃，顶住压力做实事。
这才是京州主官该有的魄力。
“明白，我这就去落实。”吴亮转身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孙连城抬起手，按压着酸胀的太阳穴。
白天在会场上，他用事实和逻辑打得楚风毫无招架之力。
但他心里十分清楚，楚风是个极度狂妄的人。
这种人被当众扒了底裤，绝对咽不下这口恶气。
行政层面上有李达康大包大揽保驾护航。
商业层面上，楚风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自证清白，重新包装他那个破绽百出的局。
会用什么招数呢？
桌上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蒋虹的名字。
孙连城接通电话。
“这么晚还不休息？”孙连城语气很放松。
电话那头传来蒋虹的一声轻笑。
“我这不是在替你这个大市长盯着前线的战况嘛。”
“下午那出好戏，已经在京州传疯了。”
“听说你把那个文旅狂人按在地上锤得一点脾气都没有？”
孙连城笑了笑。
“说了几句大实话而已，他那套把戏，经不起推敲。”
“是经不起推敲，但他可一点没打算认输。”蒋虹的语速变快了。
“连城，你得当心了。”
“楚风背后的那个团队，不是普通的商业骗子。”
“他们最精通的，是操控网络舆论和收割流量。”
“你今天用专业的商业逻辑拆了他的台，他现在准备用魔法来对付你了。”
孙连城坐直了身体。
“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