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等楚风说完,才举起面前的话筒。
“好,价值循环飞轮,这个概念很新颖。”孙连城语气平缓。
“顺着您这个飞轮,我提第二个问题,关于投入。”
“在您的介绍中,反复提到了贵公司强大的全产业链整合能力和轻资产运营模式。”
“据我了解,一个大型文旅项目的开发,从前期的规划设计,到中期基建,
再到后期的业态招商和日常运营,是典型的重资产、长周期投资行为。”
“请问,未来工坊是如何在轻资产的前提下,实现对项目的全产业链掌控的?”
“这其中,地方政府需要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或者说,需要承担哪些重资产的投入?”
楚风脸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他迅速清了清嗓子,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孙市长这个问题非常专业。我们所说的轻资产,是相对于传统房地产开发商而言的。”
“我们不碰地产,而是专注于内容和体验的打造。”
“而地方政府,作为项目的业主方和资源方,进行必要的基础设施配套投入,
是合作的基础,也是为了让项目资产本身能够实现增值。”
“这是一种双赢。”
孙连城点了点头。
“好,我们暂且把政府的投入理解为必要配套。”
他话锋一转。
“我的第三个问题,关于盈利。”
“您刚才提到,与我们京州成立的合资公司,未来的盈利,
主要来源于未来工坊在全国已落地项目的采购订单。”
“也就是说,京州这家公司,将成为您全国供应链体系的一环。”
“我想知道,这些采购订单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是采购我们京州的文创产品,还是服务?”
“这些订单的规模有多大?定价权在谁手里?”
“最关键的是,这些订单的利润率,
能否覆盖掉我们京州市政府前期动辄数十亿甚至上百亿的配套投入?”
楚风伸手扯了扯领带,避开了孙连城的视线。
“关于订单细节,涉及到我们的核心商业机密。”
楚风的声音降了八度,
“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为京州设计的产业模块,一定是附加值最高、利润最丰厚的环节。”
“我们的目标,绝不仅仅是靠订单盈利。”
“而是通过合资公司漂亮的经营流水,在资本市场获得高估值,
让政府的投入在短期内实现股权增值和变现!”
“这才是我们模式的核心价值!”
孙连城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逼主席台。
“楚风先生,你所说的高估值和股权变现,其基础是资本市场的认可。”
“任何一个理性的投资机构,在进行估值时,
都会对其商业模式的可持续性、盈利能力的真实性进行严格的尽职调查。”
孙连城站起身。
“现在,请你正面回答我。”
“你刚才提到的,通过内部关联交易刷高流水的模式,
能否经得起关于同业竞争与关联交易非公允定价的质询?”
“你所承诺的高估值,究竟是建立在真实、可持续的盈利能力之上……”
“还是建立在一个由你们自己定义、自己控制、左手倒右手的资本闭环游戏之上?”
台下的常务副市长黄文革猛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重重戳在笔记本上。
他向来最看重经济指标,此刻孙连城口中“左手倒右手”的定性让他背脊发凉。
光明区书记钱正明也不安地挪动了一下身体,悄悄瞥向坐在中间的李达康,随时准备见风使舵。
孙连城的声音继续在扩音器里回荡。
“如果资本市场不认可你们的故事。”
“高估值无法实现。”
“甚至因为关联交易的违规操作,导致合资公司融资失败。”
“那么,京州市政府前期投入的上百亿真金白银,又该如何收场?!”
“到那个时候,你所谓的未来工坊拍拍屁股走了。”
“留下的,是一个巨大的烂尾工程,和一笔永远无法偿还的巨额政府债务!”
“这个责任,是谁来负?”
楚风双手死死撑着讲台。
“我们的估值……是基于我们对未来产业的布局……”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涩,
“是基于我们平台的网络效应……基于强大的资源整合能力……”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礼堂里显得单薄且毫无底气。
孙连城关掉了面前的麦克风,不再发问。
会场内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轰鸣声。
连续三个问题,层层递进,一环扣一环,如同三把锋利的手术刀,
将“未来工坊”那身华丽的“皇帝新衣”,一层一层地剥开,
最后将那个血淋淋的、最不堪的内核,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大礼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孙连城这番石破天惊的质问,给震得目瞪口呆。
台上的楚风,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孙连城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地打在了他模式的死穴上。
他引以为傲的口才和逻辑,在绝对的常识和犀利的诘问面前,被摧枯拉朽般地击得粉碎。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站在舞台中央,接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而坐在第一排的李达康,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第一次,对自己深信不疑的“未来工坊”,对自己引以为傲的“华清天才”,产生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担忧。
这场面,尴尬得令人窒息。
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开的羞辱。
大礼堂里尴尬的寂静,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最后,还是李达康打破了沉默。
他强行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站起身来打圆场:
“呵呵,连城市长看问题,果然是一针见血,非常深刻啊。
这说明我们市领导对这个项目是高度重视、高度负责的。”
他转向台上已经快要站不住的楚风,用一种鼓励的语气说道:
“楚风先生,连城市长提出的这些问题,
也正是我们接下来需要深入探讨和解决的问题。
今天时间有限,我看汇报讲解就先到这里。
接下来,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对接会,让我们的专业团队,和你们的团队,
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地掰开了,揉碎了,谈清楚!”
这番话,既是给了楚风一个台阶下,也是在强行挽回自己的颜面。
楚风如蒙大赦,他冲着台下胡乱地点了点头,
几乎是逃也似地走下了主席台,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从侧门匆匆离去。
一场原本被李达康寄予厚望、用来展示政绩、施加压力的项目汇报会,
就这样以一种近乎闹剧的方式,草草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