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李达康办公室出来，孙连城的心情没有丝毫放松。
李达康的态度转变，让他更加警惕。
一个习惯了用权力碾压一切的人，突然开始跟你讲道理，讲耐心，这本身就不正常。
短暂的休战，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双方都亮出了自己的底牌和执政理念，结果是南辕北辙，根本无法调和。
李达康的最后一句话，名为约定，实为战书。
他把“未来工坊”的接待工作揽到市委办公厅，就是摆明了要绕开市政府，自己单干。
他这是在用行动告诉孙连城：就算你不同意，这个项目，我也要强行推下去。
孙连城很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楚风和他的团队抵达京州之前，彻底搞清楚“未来工坊”的底细。
否则，一旦李达康和对方把生米煮成熟饭，
裹挟着所谓的“民意”和“政绩”，自己将彻底陷入被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孙连城立刻关上门，
整个人的气场瞬间从温和的“孙市长”，切换回了那个杀伐果决的“孙连城”。
他首先拨通了蒋虹的电话。
电话几乎是秒接，
“哟，孙大市长，是不是想我了？”电话那头传来蒋虹带着笑意的调侃声。
“少贫嘴，说正事。”孙连城严肃道，
“帮我查一家公司，‘未来工坊’。”
孙连城的声音变得凝重，
“我要的不是公开信息，我要的是它在资本圈里的真实面目。”
“它的融资，到底是真是假？投资方都是谁？钱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了？
它在全国各地搞的那些项目，真实的运营情况怎么样？
是真金白银地在赚钱，还是只是在玩左手倒右手的资本游戏？”
“你在京沪的资本圈人脉广，消息灵通。
这些事情，只有你们圈内人，才能看得清楚。”
“未来工坊？楚风？”蒋虹在那头愣了一下，
“你们京州，不会也想跟他们合作吧？我可提醒你，那家公司，水深得很。”
“哦？你了解？”孙连城心中一动。
“谈不上多了解，但听过一些传闻。”
她顿了顿，又说道，
“这家公司最近两年在文旅投资圈里确实很火，
创始人楚风也很会包装自己，号称‘文旅界的马斯克’。
不过，资本圈子里，对他和他公司的评价，一直都是两极分化。”
“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他是骗子。
很多老牌的pE和Vc都对它的模式持观望态度，不敢轻易入局。”
“我要的，是真相。”孙连城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明白了。”蒋虹说道，
“给我三天时间。我让我公司的投研团队，还有我在各大投行的朋友，
一起帮你扒一扒它的画皮。”
“好，我等你的消息。”
“记住，要快。”孙连城叮嘱道。
“放心。”
挂掉电话，孙连城又把秘书吴亮叫了进来。
“吴亮，你现在马上做两件事。”
孙连城的神情严肃，
“第一，想尽一切办法，把网上所有关于‘未来工坊’及其创始人楚风的公开信息，
包括新闻报道、访谈视频、社交媒体言论、甚至网友的评论，
全部搜集整理出来，分门别类，做成详细的报告。”
“第二，把‘未来工坊’在全国已经落地的二十多个文旅项目，全部列出来。
然后，想办法搜集这些项目所在地的政府官方网站、地方媒体上，
关于这些项目从签约到运营的全部公开报道。我要看他们当初承诺了什么，现在兑现了多少。”
吴亮看着孙连城严峻的表情，知道事关重大，重重地点了点头：“市长，我马上去办！”
打发走吴亮，孙连城这才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
吴亮负责明线，搜集公开情报。
蒋虹负责暗线，挖掘资本内幕。
双管齐下，他就不信挖不出这个“未来工坊”的狐狸尾巴。
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份文件，正是今天上午在常委会上，
李达康分发给各位常委的，关于“未来工坊”的官方介绍资料。
孙连城拿起这份宣传册，研读了起来。
孙连城看得非常仔细，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张图一张图地看。
不得不说，这份资料极具诱惑力。
材料制作得非常精美，充满了各种时髦的概念和酷炫的效果图。
“重塑文旅产业价值链”、
“资源垄断、体验定义、科技赋能”、
“全产业链深耕”、“未来引擎板块”、
“低空经济”、“元宇宙”、“人工智能”……
一个个高大上的词汇，看得人眼花缭乱。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踩在了当下招商引资的兴奋点上。
材料里还详细列举了“未来工坊”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已经落地的文旅项目，
每一个都号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成为了当地的经济新引擎和城市新名片。
如果只看这份材料，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一家实力雄厚、前景无限的超级独角兽企业。
资料里，最核心、最能打动地方政府的，是它的合作模式。
简单来说，就是由地方政府提供文旅项目和绝大部分前期投入，交由“未来工坊”托管运营。
同时，双方共同成立一支产业基金，再用这支基金去投资一个合资公司，
并对这家合资公司有着短期可以实现数倍甚至数十倍的投资增值。
这简直不是在做实业，而是在印钞票！
表面上看，“未来工坊”也出资，并承担运营风险，掩盖了空手套白狼的嫌疑。
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
他前世作为一个白手起家的科技公司老板，基本的商业逻辑还是懂得。
一份好的项目报告，应该像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论点清晰，论据扎实，逻辑链条完整。
而眼前这份材料，给他的感觉，更像是一篇华丽空洞的散文。
它花了百分之九十的篇幅，去描绘一个美轮美奂的“未来”，去渲染各种前沿科技将带来的颠覆性体验。
资料通篇，对于最核心的问题——商业模式，也就是“如何赚钱”，却始终语焉不详，含糊其辞。
它提到了“食、住、行、游、购、娱”等十二个传统和新兴业态，似乎要构建一个无所不包的庞大生态。
但孙连城很清楚，摊子铺得越大，管理的难度和成本就越高。
在每一个细分领域，都有深耕多年的专业玩家。
一个成立仅仅三年的公司，凭什么能在所有赛道上都做到极致？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更让孙连城起疑的是，材料里虽然提到总投资额巨大，
却对资金的构成、退出机制以及政府需要承担的保底责任等关键条款讳莫如深。
从直觉上判断，这家公司的模式绝对有问题。
一个正常的文旅项目，投资回报周期极长，风险极高。
而“未来工坊”却承诺了一个可以“短期变现”、“迅速增值”的资本神话。
这完全违背了商业常识。
除非……它的商业模式，根本就不靠实际项目经营盈利。
不然的话，这家公司就是一个专门为急于脱困的地方主官量身定制的局。
究竟真相是什么？
孙连城一时间也判断不出来。
因为宣传册上，那一个个鲜活的案例，那高达7亿元的年营收，
以及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深度合作，都是实实在在摆在面前的“证明”。
这些“证明”，就像一层厚厚的迷雾，将它背后真正的商业逻辑，遮掩得严严实实。
孙连城甚至产生了一丝自我怀疑。
会不会，真的是自己老了，目光局限，跟不上时代了？
万一这真是一种全新的、颠覆性的商业模式，自己因为固有的偏见，
而让京州错失了一次千载难逢的发展机会，那他孙连城，就成了京州发展的罪人。
他宁愿是自己走了眼，也不愿京州走错路。
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把这家公司查个底朝天。
他要用最无可辩驳的事实，来支撑自己的直觉。
要么，证明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要么，证明自己确实是个跟不上时代的老古董。
无论是哪种结果，他都需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孙连城将宣传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创始人楚风的一张巨幅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眼神桀骜，嘴角带着轻狂的微笑，仿佛在睥睨着整个世界。
“华清天才”吗？
孙连城看着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心中暗道：那就让我们，好好过过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