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放下手里的茶杯。
陶瓷杯底碰触玻璃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
他听全了李达康的逻辑。
用短期刺激掩盖长期风险,用巨大的泡沫去填补之前的窟窿。
这就是典型的“大力出奇迹”思维。
迷信风口,渴望弯道超车,这是政绩焦虑下最常见的赌徒心理。
“书记,您的心情,我完全感同身受。”
孙连城迎上李达康的目光,终于开始正式反击。
“您想拉京州一把的急切愿望,没有人会怀疑。”
先肯定动机。
“但是,对于京州目前究竟该怎么破局,我的看法,和您存在根本性的分歧。”
孙连城坐直了身体。
“我认为,京州现在最需要的,绝对不是一个听起来宏大无比的‘爆点’。”
“而是‘维稳’和‘清创’。”
李达康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个维稳清创法?”
“p2p暴雷暴露出来的,绝不仅仅是几个贪官,或者金融监管岗位的失职。”
孙连城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砸在实处。
“它扯下了京州营商环境和经济结构的遮羞布。”
“那些被卷走血汗钱的老百姓,现在天天围在我们门口要说法。如果我们不能给他们一个交代,就算我们明天就在城东盖起一座迪士尼,他们也照样会去砸售票处!”
李达康的脸色沉了下来。
“维稳就是竭尽全力追赃挽损。”
孙连城竖起一根手指。
“清创,就是趁着这个机会,把金融领域和官场里那些盘根错节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看着李达康。
“只有把流血的伤口缝合好,把感染的烂肉剜掉,我们才有资格去谈未来的发展。”
“如果不彻底把地基打牢,现在的摊子铺得越大,将来塌方的时候死的人就越多!”
办公室里的气温降到了冰点。
两种截然不同的执政理念发生了最直接的冲撞。
“连城,你太保守了。”
李达康回到沙发上坐下,语气冷硬。
“维稳当然要做,追赃也要搞。但发展才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唯一途径。”
他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如果我们把所有的精力和财政资金全耗在填窟窿上,经济陷入长期停滞,企业接连倒闭,工人大量下岗。”
“到那个时候,会滋生出十倍百倍于现在的新矛盾!”
李达康给出他的结论。
“经济绝不能停,我们必须一边解决遗留问题,一边带病奔跑!”
“用增量来消化存量!”
带病奔跑。
这四个字刺痛了孙连城的神经。
“书记,京州现在不是得了小感冒。”
孙连城毫不退让地反驳。
“京州是突发心肌梗死,被送进了IcU的重症病人。”
“您现在要做的是给他打一针续命的药,让他强行从病床上爬起来去跑一场全马,去拼一个名次回来向上面交差!”
李达康的脸彻底黑了。
“连城同志。”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们错失了这次招商的机会,被隔壁林城把项目抢走,省委怎么看我们这个班子?”
“你懂不懂得什么叫变通?”
李达康死死盯着眼前的市长。
两人对视着。
眼神在半空中交锋,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时间再次停滞。
墙上的机械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走字声。
足足过了五分钟。
李达康重新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变温的茶水,一口气喝了半杯。
他将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好吧。”
李达康开口了,语气里透着一种战略性的退让。
“你刚从外地调回来,很多情况确实需要重新熟悉。”
他摆了摆手。
“这几天,你先在市政府那边把各局办的头头脑脑见一遍。p2p案子的具体卷宗,你也调过去看一看。”
李达康做出了妥协。
“‘未来工坊’这个项目,暂时就不用你费心了。下周他们的考察团队会到京州,接待工作先由市委办公厅那边牵头。”
他盯着孙连城,话里有话。
“我希望等你看清了京州这笔烂账,体会到当家的难处后,能以一个更加客观的心态,再来跟我讨论这个项目的必要性。”
这是一招缓兵之计。
也是变相的施压。
李达康断定,等孙连城被财政局那张空空如也的报表和天天上访的群众逼得焦头烂额时,自然会回头来求着上大项目。
孙连城立刻听出了对方的意图。
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好。”
孙连城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站起身。
“书记的指示我记下了。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把京州的底子摸透。”
他主动伸出右手。
“既然不签约,那就先接触。把姿态做给省委看,也做给投资商看。”
“等我们把内部的隐患排查清楚,我孙连城亲自挂帅,保证把这个项目谈出一个最利于京州的条件来。”
画饼,谁都会。
孙连城把一张更大的饼画了回去。
李达康看着孙连城伸过来的手,迟疑了一秒。
他发现自己一直误判了这个下属。
以前他以为孙连城是个只认死理、不懂拐弯的莽夫。
但现在,他看到了对方身上的大局观和政治手腕。
懂得刚柔并济,懂得用阳谋给自己争取空间。
李达康站起身,握住了孙连城的手。
“连城,京州的担子,以后就压在我们两个人肩上了。”
两只手,在空中用力地握了握。
没有剑拔弩张,也没有虚情假意。
双方都心平气和地对京州面临的现状和未来的发展想法,充分交换了意见。
虽然彼此的观点依旧大相径庭,谁也无法说服谁,
但至少,他们达成了一个短期的共识:先稳住内部,再谈发展。
这是一个友好的约定,也是一场暂时的休战。
“请书记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孙连城收回手,礼貌地点了点头。
“市里还有几份紧急文件要批,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向房门。
在拉开门把手的前一刻,孙连城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
“书记,刚才的大红袍,味道确实不错。希望下次还能喝到。”
说完,孙连城推开门,大步走出了那个沉闷的办公室。
留在原地的李达康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