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余温从红木办公桌上彻底褪去。
孙连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风纪扣。
下午的会面结束了。
沈明阳、赵东来、霍然，京州官场的三个重量级人物轮番登场。
每个人都带着筹码，也都藏着算计。
沈明阳主动抛出人事大权，意图挑起市政府与市委的对立，借刀杀人。
赵东来送上涉及欧阳菁的绝密卷宗，把最烫手的山芋扔了过来。
查欧阳菁，就是跟李达康公然决裂。
不查，日后省纪委介入，就是包庇纵容。
这群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狐狸，嗅到了李达康失势的苗头，正合力推举一个挡枪的靶子。
他们想在京州竖起第三个山头。
这恰恰是省委书记沙瑞金最忌讳的红线。
打破山头，才是沙瑞金调他回京州的根本目的。
孙连城端起放凉的茶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想要破局，绝对不能掉进他们预设的战场。
霍然临走前的那番表态，成了今天最有价值的底牌。
市纪委专职监督，田国富那边已经在磨刀。
只要不越界，市纪委这把刀，完全可以成为推行新政的开路机。
孙连城将目光投向桌面上那份“钱多宝p2p”案的卷宗。
这是目前京州最大的火药桶。
几百亿资金烂账，数万名受害群众，错综复杂的政商网络。
更是李达康主政期间，追求盲目增长而亲手催生出的灾难。
以往开会，大家都在打太极，能拖就拖。
既然所有人都想把维稳的压力往市政府推，那就不如直接把脓包挑破。
孙连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脑海中逐渐成型了一个反杀的计划。
搭一个最大的戏台，把所有人全拉到聚光灯下。
以市政府党组的名义召开扩大会议，直接邀请市委主要领导列席。
李达康来不来？
来，就必须直面这个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当场表态。
不来，那就是市委对化解危机不重视，这口黑锅李达康不背也得背。
这是堂堂正正的工作阳谋。
全凭公事公办，不掺杂半点私人恩怨。
不过，现在还不是直接掀桌子发通知的时候。
心腹秘书吴亮的调动手续刚刚推进，人还没到京州。
得力的联络员尚未就位，市政府内部的各路人马也没有摸底排查清楚。
贸然开火，只会落得个光杆司令的下场。
排兵布阵，急不得。
孙连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京州城华灯初上，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火龙。
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这间传说中风水不好的市长办公室。
就让子弹先飞一会儿。
……
夜里十点，京州市委家属大院。
孙连城的书房里只开着一盏台灯。
他换上宽松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浓茶。
赵东来送来的关于钱多宝案件的外围卷宗，此刻正堆在电脑显示器旁。
两百三十亿。
一万八千人。
孙连城盯着纸面上触目惊心的汇总数字。
传统的贴告示、发通报，对这种规模的系统性金融崩盘毫无意义。
信任已经彻底破产。
受害者绝望地认为资金正被暗箱操作转移，才会出现堵门和群体性骚乱。
要破局，唯有绝对公开。
屏幕荧光照亮了孙连城冷峻的面容。
他新建了一份word文档。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关于构建京州市涉众型经济案件透明处置平台的实施方案》。
前世那套经过无数次实战检验的危机应对模型，将在京州官场彻底铺开。
第一项，穿透式公开。
由信息产业局牵头，四十八小时内上线专属的线上申报公示系统。
实名登记、上传凭证、后台直连银行流水自动核验去重。
堵门的老百姓不需要看蓝底白字的公文。
他们要看最真实的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