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翻开文件。
文件上面列出了初步的调查方向和几个关键节点的涉案人员。
其中最显眼的一条，指向了京州城市银行以及市金融办。
重点调查对象包括几名负责资金审批的业务主管。
“目前掌握的线索表明，钱多宝在进行高息揽储的过程中，得到了金融系统内部人员的背书和违规操作。”
霍然的言辞变得尖锐。
“没有内部人员开绿灯，这么庞大的资金池根本无法建立。”
“纪委接下来的动作会很大。”
“调查范围可能会扩大到各大市属企业和相关行政审批部门。”
霍然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孙市长。”
“纪委办案有独立的工作程序。”
“在调查期间，需要调阅市政府及相关职能部门的内部档案。”
“甚至会随时传唤相关涉案干部配合调查。”
“为了保证案件的保密性和独立性。”
霍然盯着孙连城。
“我希望市政府方面，能配合纪委的工作。”
“同时，也请政府方面的同志，不要打听案情，更不要出面干预调查。”
这就是霍然今天来的核心目的。
他生怕孙连城新官上任三把火，为了维稳或者保全政府的面子，对纪委的调查设置障碍。
他用这种生硬的通报方式，提前划下了一道红线。
政府管经济，纪委抓干部。
互不干涉。
孙连城看着文件上的名单。
名单上目前还没有出现欧阳菁的名字。
看来纪委目前的调查还在外围打转，或者霍然也在遵循“没有铁证不点大树”的原则。
孙连城合上文件。
“霍书记的担忧，我完全理解。”
孙连城开口，声音沉稳。
“钱多宝暴雷，涉及数万老百姓的血汗钱，这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目前最大的危机。”
“要解决危机，光靠捂盖子是捂不住的。”
“毒疮已经烂到骨头里了，必须用快刀剜去腐肉，才能长出新肉。”
孙连城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
“你刚才提了三点要求。”
“我也在这里给你一个明确的答复。”
“第一，对于纪委的专案调查，市政府绝不干预，完全尊重你们的办案程序。”
“第二，不管纪委查到哪个部门，牵扯到哪一级干部。”
“只要证据确凿，市政府绝不包庇，绝不护短，该抓抓，该双规双规。”
“第三。”
孙连城的目光变得极具压迫感。
“需要调取任何档案卷宗，市政府办公室会下达专项通知。”
“凡有阻挠纪委调查、销毁证据、拒不配合者，不管是谁，立刻就地免职，接受审查。”
“要人给人，要权给权，一路绿灯。”
霍然听完这番表态，眉头微微皱起。
他准备了很多套说辞。
如果孙连城拿“维稳大局”来压他，他要怎么反驳。
如果孙连城拿“经济建设不能受影响”来扯皮，他要怎么坚持原则。
但他没想到，孙连城不仅没有阻挠，反而直接给了一把尚方宝剑。
这种毫无保留的支持，让霍然原本坚硬的防御姿态无处着力。
“孙市长能有这个态度，我们纪委的工作就好推进了。”
霍然干巴巴地接了一句。
“不过。”
孙连城话锋一转。
“霍书记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钱多宝的暴雷，真的是几个银行高管拿回扣、几个金融办干部渎职这么简单吗？”
霍然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孙连城伸手在桌面的文件上敲了敲。
“我们查封了钱多宝的账目。”
“大几十亿的资金，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转移得干干净净。”
“高息揽储只是前端的诱饵。”
“真正致命的，是后端那些定向投资的企业项目。”
孙连城用平缓的语调，开始剖析这场金融骗局的核心。
“那些项目，大多数都是皮包公司，或者存在严重的不良资产。”
“为什么这些劣质资产能拿到钱多宝的巨额融资？”
“因为有人在背后操控。”
“平台、资金通道、审批环节、洗钱路径。”
“这是一条分工极其明确的黑色产业链。”
“那些被推到前台的涉案官员，充其量只是这条利益链上的收费站。”
“他们收点过路费，签个字。”
“而真正吞噬巨额财富的，是隐藏在幕后的那些资本大鳄。”
孙连城看着霍然。
“如果纪委的调查，只盯着那几个拿了好处费的干部。”
“只查到行长、主任这个级别就停手。”
“那就算把整个京州的金融系统大换血，过不了两年，还会冒出一个李多宝、王多宝。”
霍然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纪委一直以来的办案逻辑，是盯人。
查资金流水，找利益输送的证据，最终锁定受贿的官员。
但孙连城现在给他展示的，是一张更庞大的网。
一张把权力和资本深度捆绑的网。
“孙市长认为，背后有更深的水？”
霍然追问了一句。
“这不是我的猜测，这是资本运作的必然规律。”
孙连城没有点破山水集团。
现在的火候还不够。
但他必须要给霍然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揪出几个贪官不难。”
“难的是斩断那只伸向老百姓口袋的黑手。”
“我只希望，霍书记的刀够快，也够长。”
“能切开这层表皮，看看里面的根子到底在哪。”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霍然在消化孙连城抛出的庞大信息量。
他本身并不精通金融经济。
这是他办案的短板。
刚才孙连城那番由表及里的剖析，直接填补了他视角上的盲区。
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位新上任的市长，绝不是一个只会开会念稿的官僚。
这份洞察力和大局观，让他这个老纪检都感到侧目。
“受教了。”
霍然沉声说出这三个字。
他站起身，将公文包重新扣好。
“孙市长的思路，对专案组有很大的启发。”
“顺藤摸瓜，挖出背后的主使，是我们接下来的重点。”
霍然准备告辞。
但他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坐在沙发上的孙连城。
“孙市长。”
“今天下午，来你这里汇报工作的人不少。”
霍然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孙连城抬起了视线。
这位不善言辞的纪委书记，开始展现他独有的敏锐。
霍然的话极其直白，毫无顾忌。
霍然那张总是紧绷着的脸，露出了少见的严肃。
“这京州官场，看着平静，底下全是在找依靠的人。”
“达康书记太强势，让很多同志不舒服。”
“他们不敢正面去硬碰硬。”
“现在他们有了新目标。”
孙连城静静地听着。
霍然的口才确实不好，说话不会拐弯抹角。
但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些话显得分外真实和锐利。
所有潜伏在水面下的算计，被他这几句干巴巴的话，扯得明明白白。
“他们想拿你当枪使。”
霍然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一旦这把枪炸了膛，伤的是你，他们会立刻换下一个目标。”
孙连城站起身。
“霍书记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霍然看着他。
“我说了，我这个人轴。”
“我不站队，也不搞拉帮结派那一套。”
“我的工作只对党纪国法负责。”
霍然顿了一下，伸手扯了扯有些发紧的衣领。
“但我也是京州的纪委书记。”
“我也希望京州能有个安稳的发展环境，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你孙市长是个能干事、懂规矩的人。”
“只要你是在为京州做事，没有越过纪律那条线。”
霍然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你前面如果有拦路虎。”
“市纪委，可以当你的推土机。”
说完这句话。
霍然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孙连城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
比起沈明阳那些虚无缥缈的人情。
比起赵东来那份藏着祸心的材料。
霍然留下的这份承诺，才是今天最重的筹码。
基于规则的信任，远比基于利益的结盟更加坚不可摧。
孙连城转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夕阳已经彻底沉入了地平线，京州城华灯初上。
各个部门、各个派系的触角，都已经伸到了他的面前。
试探结束了。
接下来。
就该他这个市长，正式给京州这盘大棋，落子定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