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纲的雷霆手段，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将汴梁城这个病入膏肓的巨人，身上最显眼的几颗毒瘤，给狠狠地剜了下去。
人头滚滚，军纪肃然。
整个城市的军事防御体系，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运转起来。
可是，剜掉了毒瘤，却也牵动了无数根，隐藏在血肉深处的，看不见的神经。
那些被李纲的改革，触动了利益的旧势力。
那些习惯了安逸，被这突如其来的铁血整肃，搞得惶惶不可终日的懒散官兵。
还有那些，在金军的兵威之下，早已吓破了胆，只求能苟且偷生的普通百姓。
他们的心中，都对李纲，产生了或多或少的不满，甚至是怨恨。
他们不敢公然反对李纲。
因为，李纲的手里，有皇帝赐予的金牌。
也因为，李纲的身后，站着韩世忠和他那支，杀人不眨眼的禁军。
但是，他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表达他们的不满。
一种，更隐蔽，也更危险的方式。
于是，一个流言，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汴梁城的大街小巷，悄然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城里来了一位活神仙！”
“我也听说了！叫什么郭京，据说是会六甲神兵之法的真仙！”
“六甲神兵？那是什么？”
“就是撒豆成兵！人家郭神仙说了，只要官家肯用他，他一晚上，就能把城外那十万金兵，杀得片甲不留！”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
“那还有假！据说，宰相唐大人，都对他推崇备至呢！只是，那个新来的李相公，不信这些，还把郭神仙给拦住了。”
“唉，这李相公，打仗是把好手，可这神仙之法，他一个凡夫俗子，又怎么会懂呢？”
“就是啊，放着神仙不用，非要让咱们去城墙上拼命，这是什么道理？”
流言，愈演愈烈。
那个名叫郭京的妖人，和他所谓的“六甲神兵”，在短短的两天之内，就成了整个汴梁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议论的焦点。
在绝望之中，人们，总是愿意去相信，那些看似能创造奇迹的东西。
哪怕，那个东西，是那么的荒诞不经。
李纲，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他是在巡视城防的时候，亲耳听到，两个士兵，在背地里，偷偷议论这件事的。
他当时，就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想不到。
自己在这里，呕心沥血，整肃军备，想要为这座城市，博取一线生机。
可背后，却有人，在用这种装神弄鬼的把戏，来瓦解他好不容易才凝聚起来的军心！
这比金人的刀，还要歹毒！
还要致命！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的背后，绝对不简单。
一定有他之前得罪过的那些旧势力，在暗中推波助澜。
否则，一个江湖骗子，绝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岂有此理！”
“简直是岂有此理！”
当天晚上，李纲就怒气冲冲地，闯进了皇宫。
他连通报，都顾不上了，直接就冲进了赵桓的御书房。
“陛下！”
他对着正在批阅奏折的赵桓，行了一个礼，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妖人郭京，以鬼神之说，蛊惑军民，动摇国本！”
“其心可诛！”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将此妖人，捉拿归案，明正典刑！”
“以正视听！”
他以为，皇帝听到这件事，也一定会和自己一样，勃然大怒。
可他没想到。
赵桓听完他的话，非但没有生气。
反而，还放下了手中的笔，饶有兴致地，笑了起来。
“李卿，不必如此激动。”
他示意李纲坐下，还亲手，为他倒了一杯热茶。
“这个郭京，朕，也听说了。”
李纲愣住了。
“陛下，您听说了？”
“那你为何…”
赵桓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
“李卿，朕且问你。”
“你觉得，这世上，当真有那撒豆成兵的神仙之法吗？”
李纲想也不想，就断然回答。
“子不语，怪力乱神。”
“臣，只信手中之剑，城头之炮，绝不信此等无稽之谈！”
“很好。”
赵桓点了点头。
“朕，也不信。”
“朕知道，这个郭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江湖骗子。”
“朕也知道，他的背后，一定有唐恪那些人，在捣鬼。”
李纲更急了。
“陛下，既然您什么都知道，那为何还要纵容此等妖人，在城中，兴风作浪？”
“这无异于，自毁长城啊！”
赵桓看着李纲那副心急如焚的模样，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他放下茶杯，缓缓地说道。
“李卿，你是个纯粹的军人，也是个纯粹的忠臣。”
“你看问题，只看对错，黑白。”
“可这世上的很多事，却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就比如这个郭京。”
“你现在，若是强行将他抓了，杀了。”
“你觉得，城中那些，已经把他当成救命稻草的百姓，和士兵，会怎么想？”
李纲沉默了。
赵桓继续说道。
“他们不会觉得，是郭京在骗他们。”
“他们只会觉得，是你李纲，嫉贤妒能，容不下一个能拯救汴梁的活神仙。”
“他们甚至会觉得，是朕这个皇帝，心虚了，不敢让神仙出手。”
“到时候，我们非但不能正视听，反而会彻底失去民心和军心。”
“这，才是真正的，自毁长城。”
李纲听着皇帝的这番话，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把问题，想得太简单了。
他只想着，快刀斩乱麻。
却忽略了，这乱麻背后，那更复杂的人心。
“那…那依陛下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他虚心地，向着这个，比他孙子，还要年轻的皇帝，请教道。
赵桓的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深邃和狡黠。
“李卿，堵，不如疏。”
“既然，他们都说这个郭京是活神仙。”
“那朕，就给他一个，当真神仙的机会。”
“既然，他们都想看神仙显灵。”
“那朕，就给他搭一个，全天下，最大的舞台。”
“让他，好生上去，唱一出，毕生难忘的大戏。”
李纲听得，云里雾里。
“陛下，臣，愚钝，还请明示。”
赵桓笑了笑，凑到他的耳边，低声，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李纲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他的脸上，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再然后是恍然大悟。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变成了一种，发自内心的，深深的敬佩。
他看着眼前这个，运筹帷幄，智珠在握的年轻天子。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位皇帝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
自己看到的，或许，还只是，冰山的一角。
“陛下…此计，实在是…高！”
李纲由衷地赞叹道。
“只是，会不会，太过冒险了些？”
赵桓摇了摇头。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朕，不但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戳穿这个骗局。”
“朕，还要借他郭京的人头，给这满城的军民，上一堂，最深刻，也最血腥的，实践课。”
“朕要让他们，从此以后，都明明白白地知道一件事。”
“能拯救他们的，不是什么神仙佛祖。”
“而是他们自己，和他们手中，那冰冷的刀剑。”
他说完，缓缓地，从御案上，拿起了一份，刚刚送来的奏折。
那是，李纲，亲手写的，关于整顿城防的详细计划。
“李卿，妖人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朕，自有安排。”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按照你的这份计划，给朕，把这座汴梁城，打造成一座，金人啃不动的，钢铁堡垒。”
“外面的事，交给你。”
“里面的事，交给朕。”
“我们君臣二人，一内一外，一明一暗。”
“朕就不信，还破不了，这必死之局！”
李纲看着皇帝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
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重重地，对着赵桓，行了一个大礼。
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定。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