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九,深夜。
阅卷房甲字号,主考官方正儒的公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书案上堆满了红色的朱卷,那是各房阅卷官层层筛选后呈上来的“优卷”,也就是所谓的“拟录名单”。
按理说,这里面应该汇聚了整个琅琊行省最精华的文章。
然而,方正儒的脸色却比锅底还要黑。
“啪!”
又一份卷子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
“空话!全是空话!”
方正儒指着地上的卷子,手指气得发抖,“这篇《论理财》,通篇一千字,有八百字在歌颂皇恩浩荡,剩下两百字在劝皇上‘清心寡欲’。若是清心寡欲能变出银子,那还要户部干什么?还要我们这些臣工干什么?去请和尚来治国好了!”
旁边的书吏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弯腰去捡卷子。
方正儒揉着胀痛的太阳穴,满心悲凉。
大周国势日衰,国库空虚,边关告急。他这次出这道“理财”的策论题,就是希望能选拔出几个真正懂实务、能办事的人才。
可结果呢?
几十份“优卷”看下来,全是四平八稳的道德文章。这帮考生,把“圣人教诲”当成了遮羞布,掩盖自己对国计民生一窍不通的事实!
“难道偌大一个琅琊行省,竟无一人可堪大用?”
方正儒长叹一声,瘫坐在太师椅上,目光有些涣散。
此时,已是三更天。窗外的更鼓声沉闷地响了三下。
方正儒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墙角的那个空荡荡的大竹筐——那是专门用来装“落卷”的。
按照科举惯例,主考官有权“搜遗”,也就是去翻阅废卷,以免有沧海遗珠。
但通常情况下,这就是个摆设。
毕竟几千份卷子,阅卷官都看吐了,谁还愿意去翻垃圾堆?而且,能被房官淘汰的卷子,大多是文笔不通、犯了忌讳或者字迹潦草的劣作。
但今夜,对着满桌的平庸之作,方正儒心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却越烧越旺。
“我不信。”
方正儒突然站起身,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倔强,“我不信那个能写出‘沉舟侧畔千帆过’的少年,会写不出治国之策!”
他想起了赵晏。那个在考场上让他惊艳了两次的孩子。
如果赵晏的卷子不在“优卷”里,那就一定在——
方正儒猛地转过头,盯着那个竹筐,声音沙哑地喝道:
“来人!”
“在!”
“去乙字房!把陈副主考那边淘汰下来的落卷筐,全部给我抬过来!”
“全部?”书吏惊呆了,“大人,那是几百份卷子啊……”
“抬过来!一份都不许少!”
……
一炷香后。
三个巨大的竹筐摆在了方正儒的公房里。里面堆满了被揉得皱皱巴巴、甚至沾了墨点的朱卷。
这就是考场上的“尸体”。
方正儒点亮了两根新的红烛,挽起袖子,像个拾荒的老农一样,开始在这一堆废纸中翻找。
第一份,字迹潦草,甚至有错别字。扔。
第二份,离题万里,在策论里写诗。扔。
第三份,引用禁书典故,犯忌讳。扔。
……
时间一点点流逝。方正儒的眼睛熬得通红,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的手触碰到了一份卷子。
这份卷子被压在最底下,上面还压着好几层废纸,显然是被扔进去时非常用力。
方正儒随手抽了出来。
只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这份朱卷上的字迹,虽然是誊录的,但依然能看出原文那种特有的馆阁体架构——方正、严谨、骨力遒劲。而且,整份卷子极长,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段落分明,条理极其清晰。
最刺眼的,是卷首那个大大的蓝色“叉”。
以及旁边那段用蓝笔写下的恶毒评语:
“言辞激进,重利轻义。以商贾之术乱朝廷法度,名为理财,实为敛财。虽有小聪,却无大德。文气浮躁,恐非良才。黜落!”
这字迹,方正儒太熟悉了。是陈侍郎的笔迹。
“重利轻义?商贾之术?”
方正儒眉头紧锁。陈侍郎是个什么货色他很清楚,能被陈侍郎如此痛骂的卷子,要么是真的大逆不道,要么……就是戳到了某些人的肺管子!
方正儒深吸一口气,把卷子铺平,借着烛光,开始细读。
题目:《论理财与国用之急》
破题:“夫理财者,非搜刮之术……乃疏通血脉,运筹天下,使死财化为活水……”
只看了第一句,方正儒那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
“活水……好一个活水!”
他继续往下读。
当读到“薄农税而厚商税,废人头之征,立流转之税”时,方正儒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大胆!确实大胆!敢向商贾开刀,这孩子是要得罪天下富户啊。但是……”
方正儒心中暗道,“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快速充盈国库的法子。如今土地兼并严重,农民已经榨不出油水了,唯有商税可救急。”
他虽然觉得激进,但并没有反感,反而因为其中的数据详实而感到欣慰。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策二:举国债以兴基建”这一段时——
方正儒的瞳孔猛地收缩。
“借之于民,用之于国,还之以息……”
“以国家信义为保……”
“如治水焉,引江河以灌万顷……”
方正儒捧着卷子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读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反复咀嚼。
这一段,对于从未接触过金融概念的古人来说,简直就是天书,是异端!
如果是别人看到,或许会像陈侍郎一样,大骂“荒唐”。
但方正儒不一样。
他治理过黄河。当年为了修堤,朝廷拨款迟迟不到,他曾无奈之下向当地富商借钱,承诺来年用盐引抵债。那次经历让他明白,钱是可以“借”出来做大事的!
而这篇策论,竟然将这种临时的无奈之举,系统化、制度化,变成了一种国家战略!
“国债……国债……”
方正儒喃喃自语,浑浊的老眼中竟然泛起了泪光。
“原来如此……原来还可以这样!”
这一刻,困扰了他半辈子的难题——“想做事却没钱”,在这篇少年文章里找到了完美的答案!
这哪里是什么“敛财之术”?
这是经世济民的屠龙术啊!
方正儒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身后的太师椅,“哐当”一声巨响,吓得门外的书吏冲了进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滚出去!”
方正儒咆哮道,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中的卷子被捏得哗哗作响。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卷首那个蓝色的“叉”,以及那句“虽有小聪,却无大德”。
“小聪?无德?”
方正儒怒极反笑,笑声中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陈元啊陈元,你这双狗眼,简直是瞎了!”
“如此安邦定国之策,你竟然说是无德?若是这也是无德,那你我这满屋子的考官,全是误国的罪人!”
方正儒再也坐不住了。
这不仅是一份被埋没的卷子,这是大周朝差点被掐灭的希望!
“来人!”
方正儒大喝一声,声音穿透了深夜的阅卷房。
“把这份卷子给我封好!准备笔墨!”
“另外,去请陈副主考到‘至公堂’!”
书吏看着自家大人那副要吃人的样子,战战兢兢地问:“大人,这么晚了,有什么急事吗?”
方正儒将那份卷子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面战旗。
“本官要为这大周的江山,捡回一颗被扔进泥里的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