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次睁开眼,时安已经出现在了陈情令的小世界,这一世,她是云梦江氏二小姐,虞紫鸢和江枫眠最小的孩子,也是家里最受宠爱的。
不同于姐姐根基不好,时安或者说江窈的天赋极高,远远超过自己的父母,哪怕是不修炼,修为也是呼呼地往上长。
说“不修炼”其实不太准确。江窈这个人,准确来说,是“不勤修”。
她每日的修行安排大致是这样的:早晨睡到日上三竿,被阿姐江厌离从被窝里挖出来,迷迷糊糊地吃两口早饭,然后往莲花坞湖边那棵老榕树下一躺,美其名曰“感悟天地灵气”,实则睡个回笼觉。
下午偶尔被江枫眠拉着指点两招剑法,她学得极快,看一遍就会,会一遍就精,精完了便又没了兴致,丢下一句“阿爹我悟了,要去消化消化”,转头又溜去找地方睡觉。
晚上虞紫鸢想亲自考校她的功课,往往寻遍整个莲花坞,最后在某个屋顶上、船舱里、甚至是祠堂的供桌底下把人揪出来,而这位小祖宗还睡得四仰八叉,嘴角挂着口水,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虞紫鸢又气又爱,最后也只是叹口气,把人抱回房间,替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一会儿,轻轻骂一句:“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
这一日,云梦的日头格外毒辣,连水面上都蒸腾着一层白蒙蒙的热气。
莲花坞的弟子们大多躲在屋内或树荫下打坐,唯有湖心的凉亭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抹藕粉色的身影,四仰八叉地躺在美人靠上,一把蒲扇盖在脸上,随着均匀的呼吸一起一伏。
正是江窈。
她今日难得找了个好地方——湖心亭四面环水,穿堂风一过,比旁处凉快十倍不止。
她睡前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手边搁了一碟冰镇莲子,吃几颗,睡一阵,梦里都是清甜的。
“阿窈!阿窈!”
江厌离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和急促的喘息。
她一路从莲花坞正厅跑过来,裙摆沾了泥,发丝也散了,平日的温婉端庄此刻全顾不上了。
江窈蒲扇下的眉毛微微皱了皱,翻了个身,嘟囔道:“阿姐……莲子在左手边,你自己拿……”
“阿窈,别睡了!”
江厌离一把夺过她脸上的蒲扇,急得眼眶都红了。
“出事了,爹娘又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
江窈这才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自家阿姐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掉下来的眼泪,叹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打了个哈欠,伸手从碟子里摸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嚼了嚼,含糊不清地说:
“又吵了?这次是为的什么?”
“我、我也没听太清,好像是因为阿澄……”
江厌离咬了咬嘴唇,“阿娘说阿澄修行不够用心,爹替他辩解了两句,阿娘就恼了,说爹只知道惯着孩子,什么都是她的错,然后越吵越厉害,我、我插不上话……”
江窈把莲子壳吐了,又摸了一颗,不紧不慢地说:
“阿姐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看看,你带着阿兄先回你院子里去,若是阿娘看到了保不齐又要说阿兄!”
江厌离愣了一下,随即感激地点了点头,转身便跑去找江澄了。
江窈看着阿姐匆匆离去的背影,终于慢悠悠地从美人靠上滑下来,趿上鞋子,又顺手把那碟冰镇莲子端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吃,步伐散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虽然这确实就是她家。
她不急,是真的不急。
这种事在莲花坞太常见了。
虞紫鸢是眉山虞氏的嫡女,性子刚烈要强,眼睛里揉不得半粒沙子;
江枫眠却是出了名的温和宽厚,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
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起,本就是一盆烈火浇上了一壶温水——烈火烧不尽温水,温水也浇不熄烈火,最后只能互相煎熬,日复一日地蒸出满屋子的雾气,呛得谁都难受。
而吵架的由头,十次里有八次是因为江澄。
江澄是江家的长子,未来的家主,虞紫鸢对他寄予了全部的心血和期望。
可偏偏江澄的资质只能算中上,比不得魏无羡那种天纵奇才,更比不得江窈这种妖孽级别的天赋。
虞紫鸢恨铁不成钢,日日督促,夜夜考校,动辄斥责;
江枫眠心疼儿子,觉得该给些耐心和宽宥,时常替江澄说两句话。
于是乎,一个觉得对方“慈父多败儿”,一个觉得对方“严母过犹不及”,三句话不对付,便要吵起来。
至于魏无羡那个被江枫眠从街头捡回来的孩子,江枫眠兄弟的儿子更是虞紫鸢心头的一根刺。
不是她容不下这个孩子,而是每每一看到魏无羡天资过人、修行一日千里,再回头看自己亲生儿子江澄的举步维艰,便想到了自己比不上魏无羡的母亲,那股子不甘和焦虑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怎么压都压不住。
江窈慢悠悠地穿过回廊,远远地已经能听见正厅里传出的声音了。
虞紫鸢的声音又急又锐,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江澄是你亲生的儿子,不是路边捡来的!”
“你看看他现在的修为,再看看魏婴,他将来怎么当家主?怎么服众?你倒是说啊!”
江枫眠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像是被揉皱的旧纸:
“三娘子,阿澄已经尽力了,你这样逼他,只会适得其反。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路,不是非要跟谁比……”
“不跟谁比?”
虞紫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凄厉。
“你以为我想比?是这世道在比!是那些世家大族的眼睛在比!你江枫眠可以不在乎,可我虞紫鸢的儿子,不能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不如一个家仆的——”
“三娘子!”江枫眠的声音难得地重了几分,随即又软下来,带着深深的无奈。
“阿婴是长泽的孩子,长泽是我的兄弟,不是什么家仆。这话传出去,让那孩子怎么想?”
“我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虞紫鸢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哽咽,“江枫眠,我有时候真不知道你心里到底装着谁、装着什么!是那个死了的女人,还是你这些心善慈悲的道理?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有没有想过阿澄的感受?”
此话一出,正厅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死一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