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湾，林查班港，夜色如墨，码头上的探照灯光下是层层叠叠的集装箱。
穿着各色工服、短裤、背心的男人们三三两两，扛着行李，顺着简陋的舷梯，登上几艘远洋货轮，融入码头工人里面。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到码头阴影处停下。
车门打开，一个身材高挑、穿着精致职业套装的女人下车。
博士取下墨镜，看着远处正排队登船的人流。她身后，邓斌、张隼、白山过来并肩而立。
“一切顺利。”博士笑道，“四艘船，分属四个不同公司名下，航线也已报备，目的地各不相同。你们的人会以劳工身份分批登船，每艘船大约四百五十人。”
她指向最远处那艘船体略显陈旧的货轮：
“那是王宝的‘雅加达之星’号，目的地是印泥国本土的泗水港。”接着，她的手指移向旁边一艘，“靓坤的‘文莱明珠’号，航线是去斯里巴加湾。”
“那艘是雷耀扬的‘吉隆坡荣耀’号，开往巴生港。”
最后，她指着眼前这艘最大、也最新的货轮：
“我的‘暹罗天使’号，将作为旗舰，直接前往公海。你们三个，上这艘船。”
张隼吹了声口哨：
“靓坤、耀扬、王宝……老板生意真是遍布南洋。这要是搞个聚会，不得包个岛才行。”
博士瞥了他一眼，没接话。她从手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给邓斌：
“这是航行计划和紧急联络方式。所有武器、弹药、通讯设备和后勤物资，都伪装成机械零件、棕榈油压榨设备和医疗用品，分别装在四艘船的底层货仓。每艘船上都有人负责接应。”
邓斌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点头，“博士费心了。”
“替李青做事而已。”博士戴上墨镜，转身准备上车，“到了地问岛，疯狗会接应你们，祝你们好运。”
黑色的奔驰车悄然离去，融入夜色。
“走吧。”邓斌率先走向“暹罗天使”号的舷梯。
张隼跟上，对白山笑道：
“讲个笑话，我们现在是偷渡客了。”
白山抬头看了一眼货轮高耸的船身，迈开步子。
三个营，一千八百名从掸邦炼狱中走出的战士，就这样化整为零，像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在繁忙的港口夜色里。
午夜时分，汽笛长鸣。
四艘货轮依次拔锚，驶出港口，在海面上拉开距离，各自奔赴不同的航向，最终却都将在茫茫公海之上，沿着一条秘密的航线，悄然转向南方。
“暹罗天使”号的底层船舱，被改造成一个通铺。战士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盘腿坐在各自的铺位上，擦拭着刚刚从秘密隔间里取出的武器。
m16A1步枪、m60通用机枪、m79榴弹发射器，还有成箱的弹药和手雷。
邓斌、张隼、白山三人围在一张用弹药箱搭成的桌子前，桌上铺着一张地问岛军用地图。
邓斌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在地图西侧的阿塔普普港画了一个圈。
“这里是我们的登陆点。”他指着那个圈，“疯狗已经在那边建立了秘密基地，负责接收我们和物资。但问题是，从阿塔普普到拉梅劳山脉，直线距离超过一百公里，中间要穿过至少三个印泥国军方的防区。”
张隼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沿途都是山地、丛林，还有数不清的村庄。印泥国在这里经营多年，眼线密布。一千八百人，带着重装备，想悄无声息地穿过去，根本不可能。”
他看向白山，“老白，你算算，我们这支队伍行军，会留下多大的痕迹？”
白山沉默地盯着地图，许久才开口：
“一千八百双脚印，一千八百个影子，每天至少需要两吨食物，五吨水。行军队列会绵延数公里。就算我们昼伏夜出，最多两天，就会被天上的侦察机或者山里的民兵发现。”
这是最现实的问题，他们不是三十人的特种小队，而是一支足以发动一场小型战役的军队。这样的规模，在敌人的腹地，根本无法隐藏。
“所以，老板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让我们去山里打游击。”
邓斌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看着两人。
张隼眉毛一挑，“你的意思是？”
“老板是要我们，把这座岛，拿下来。”
邓斌道，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落在了岛屿东部的中心城市……帝力。
海上的航行枯燥而漫长。
为了避免被雷达和卫星侦测到异常，四艘货轮在公海上保持着松散的队形，伪装成互不相关的商船。战士们被严格限制在船舱内，每天的生活只有吃饭、睡觉、保养武器和体能训练。
狭窄的空间里，邓斌每天雷打不动地完成八百个俯卧撑，汗水浸透衣背。
张隼则喜欢召集他营里的军官，在高处俯瞰着整个船舱，分析每个人的状态，时不时讲个只有他自己笑得出来的冷笑话。
白山大部分时间都在拆解、组合、擦拭他的枪，从手枪到狙击步枪，每一件武器都像他的情人。
一周后，舰队抵达地问岛以北的预定海域。
夜幕再次降临，海面上起了薄雾。
四艘货轮关闭了所有航行灯，悄悄靠近阿塔普普港外的海岸线。这里是一片荒凉的沙滩，背后是茂密的红树林。
“暹罗天使”号的船舷边，一艘艘黑色的橡皮艇被放下水。
战士们背着装备，顺着绳梯，悄无声息地进入橡皮艇，马达被调到最低功率，几乎听不到声音。
沙滩上，一个矮小但精悍的身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脸上布满刺青，眼神凶戾，正是疯狗。他身后，站着五个特种队成员。
“妈的，总算来了。”疯狗看到远处海面上出现的黑点，狞笑咒骂了一句。
第一艘橡皮艇冲上沙滩。
邓斌从艇上跳下，脚踩在柔软的沙地上。
“疯狗。”
“斌哥。”疯狗走上前，和他碰了碰拳头，“人到齐了？”
“都在路上了。”邓斌回头望向海面，更多的橡皮艇正破开薄雾，驶向岸边。
“物资转运是最大的问题。”
“放心。”疯狗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在红树林后面，用油布和树叶盖着，从天上看什么都发现不了，足够把这几船的家当都藏起来。”
很快，沙滩上变得忙碌起来。
一千八百名战士全部登陆，迅速在红树林边缘建立了环形防线。更多的橡皮艇往返于岸边和货轮之间，将一个个沉重的板条箱运上岸。
这些箱子外面印着“棕榈油”、“橡胶制品”的字样，里面却是步枪、机枪、火箭筒、迫击炮和堆积如山的弹药。
整个转运过程持续了一整夜。
战士们排成一条长龙，将成吨的物资，从沙滩搬运到红树林深处。
天色微亮时，四艘货轮已经悄然离去，回去补充物资。沙滩上，所有的痕迹都被潮水和人工抚平。
红树林深处，一个被藤蔓和树木环绕的隐蔽山谷中。
这里是疯狗选择的临时集结点。
邓斌、张隼、白山三人，以及疯狗，围在一块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地上，铺着一张更详细的军用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已知的所有印泥国军队据点和巡逻路线。
“斌哥，你之前的判断是对的。”疯狗指着地图，“从这里到拉梅劳山，我们至少要穿过印泥军b扇区的两个步兵营防区，还有大大小小几十个哨所，以及无处不在的‘汉西普’民兵。”
他用一根树枝在地图上划拉，“这些民兵都是本地人，对地形比我们熟。我们一千八百人，目标太大，只要被任何一个村庄发现，半小时内，包考的直升机就能飞到我们头顶上。”
张隼蹲下身，看着地图，笑道：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瓮中之鳖了？”
“是龙入浅滩。”邓斌纠正他“既然没法偷偷摸过去，那就只能换个活法。”
他看向疯狗，“把你知道的，关于印泥国在整个东帝汶的兵力部署，全部说出来。越详细越好。”
疯狗点了点头，拿起树枝，开始在地图上指点。
“印泥军的指挥体系，以帝力为核心，设立了军区，总司令部就在帝力。作战上，他们把整个东帝汶划成三个扇区，A、b、c。”
“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属于b扇区西侧边缘。b扇区是传统的游击区，山高林密，他们部署了两个轮换步兵营，大约一千二百人，加上八百领土守备部队和一千民兵，总兵力三千左右。主要任务是封锁和清剿山里的抵抗组织。”
“A扇区，也就是东边这一大块，是他们的清剿主力所在地。司令部在包考。”疯狗的树枝移到东部，“这里是重中之重。”
“A扇区的机动战斗部队，大约五千人，占了印泥国在东帝汶一半的野战部队。”
邓斌取出一本笔记和笔，开始记录。白山则默默地看着地图，将疯狗说的每一个地点和数字记在心里。
“主力是三个空降或步兵轮换营，总数一千八百人。这些人是精锐，装备好，训练有素，专门负责山地突击和搜剿。我和伊夫里特之前端掉的‘革阵’，主要就是被这帮人打残的。”
“其次，是领土守备部队，大约一千二百人。这些人分散在各个县、乡的哨所里，负责日常治安和情报收集，战斗力一般，但很烦人，像苍蝇一样。”
“然后是‘汉西普’本地民兵，一千五百人。这些人是印泥军的眼睛和耳朵，负责封锁村庄、带路、警戒。他们为了印泥人给的粮食和一点点钱，什么都干。”疯狗的语气里带着不屑。
“除此之外，A扇区还驻扎着特种小队，人数不多，几十个人，但极度危险。他们搞侦察、定点清除，来无影去无踪。”
“最后，包考机场有一个前沿直升机分遣队，主要是休伊直升机，可以快速投送兵力到任何一个山区角落。”
疯狗说完，在地上画了一个总结：
“所以，光是一个A扇区，战斗、守备加民兵，总兵力就接近五千人。装备有m16，m60机枪，迫击炮。主干道有装甲车巡逻，天上有攻击机。我们这点人，一旦在野外被他们咬住，就是一场灾难。”
张隼摸着下巴，兴奋道：
“有意思，真有意思，这简直就是一场国战的配置。”
白山抬起头，看向邓斌道：
“硬骨头，啃不动。”
一千八百人，对上整个东帝汶上万的正规军、守备部队和民兵，无异于以卵击石。更何况对方还有装甲车、直升机和攻击机。
原定潜入拉梅劳山脉，接管伊夫里特和疯狗打下的基础，再逐步发展的计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所以，我说了，老板的计划不是让我们去当山大王。”
邓斌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我们是强龙，强龙的活法，是直接捣毁龙潭虎穴。”
“常规战，我们没有胜算。后勤、兵力、火力支援，我们全面处于劣势。想赢，只能出奇制胜。”
“印泥军的所有部署，都是围绕着清剿山区游击队展开的。A扇区和b扇区，集中了他们绝大部分的野战部队。他们的眼睛，都盯着山里。”
“他们的脑袋，他们的指挥中枢，司令部，设在哪里？”邓斌问道。
“帝力。”疯狗下意识地回答。
“对，帝力。”邓斌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帝力的位置上，“c扇区核心区，他们的兵力部署是什么样的？”
疯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邓斌的想法。
他咽了口唾沫：
“c扇区……城市守备为主。主力是常驻步兵营，大概六百人。还有六到八百人的机动警察，负责城市防暴。再加上机场、港口的守备队和一些文职后勤人员。总兵力，两千人左右。”
张隼凑到地图前：
“帝力还有坦克，Amx-13轻型坦克，虽然不多，但对我们是巨大威胁。”
“坦克只在城镇里有用。”白山冷冷道，“巷战里，它是铁棺材。”
邓斌笑了。
“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没有人会想到，一支一千八百人的重装部队，会从海上，直接出现在他们的首都门口。”
“A扇区和b扇区的部队，距离帝力最近的也有一百公里。等他们反应过来，调兵回援，需要多久？一天？还是两天？”
“而我们，只需要几个小时。”
邓斌的眼神变得炽热：
“我们用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帝力。在印泥军的指挥系统反应过来之前，打掉他们的司令部，控制港口、机场、电台和电视台。把总指挥官抓到手，让他对着全世界宣布，地问独立了。”
张隼、白山、疯狗，三个人都呆住了。
这个计划，已经不能用“大胆”来形容，这是疯狂。
在敌人的心脏，引爆一场战争。
“疯了……斌哥，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张隼突然大笑起来，一拳砸在地上，“我喜欢！这比在山里喂蚊子有意思多了！讲个笑话，我们去解放一个国家！”
疯狗浑身颤抖，因为兴奋，舔了舔嘴唇，“干了！妈的，干了！”
只有白山还保持着冷静，他指着地图上的帝力港：
“我们的船已经走了。怎么过去？游过去吗？”
邓斌看向疯狗：
“疯狗，你在这里潜伏了这么久，有没有办法，搞到能在近海航行的大型船只？渔船，货船，都可以。我们需要在三天之内，把一千八百人和至少一半的重装备，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到帝力外海。”
疯狗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狠色：
“办法……有。阿塔普普往西三十公里，有一个走私码头，是本地黑帮和一些印尼军官合作的生意。他们有几艘五百吨级的货船，专门用来走私木材和咖啡。只要……”
“没有只要。”邓斌打断他，“今天晚上，你带你的人，加上白山营的一个连。把那个码头拿下来。船和人，我都要。天亮之前，我要看到船停在指定的海湾。”
白山闻言，一言不发，站起身，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
“张隼。”邓斌转向他。
“到！”
“你的营，负责外围警戒和情报隔绝。从现在开始，这片山谷不允许任何一只鸟飞出去。所有通往外界的道路，全部布上暗哨。任何靠近的可疑目标，无论是军人还是平民，全部控制起来。我们行动之前，不能泄露半点风声。”
“明白。”张隼咧嘴一笑，转身离去，口中吹着不成调的口哨。
“我的营，负责整理和分配物资，制定突击计划。”邓斌看着地图上“帝力”的名字，“既然老板把我们派到这里，就不是让我们来当缩头乌龟的。”
“他要一座岛，我们就给他一座岛。”
“传我的命令，全军一级战备。目标，帝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