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比郡峰区,克劳馥庄园。
主楼二层,劳拉的卧室内,壁炉火焰跳动,药味与木炭清香交织。大床之上,劳拉半倚半躺,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她身着丝绸睡袍,右后腰厚厚的纱布。异形尾刺留下的创口,即便经过了最顶尖的外科处理,失血过多与未知的生物毒素,仍让她的身体徘徊在崩溃边缘。
管家希拉利身穿笔挺燕尾服,戴着雪白手套,银盘上托着一碗温热肉汤,立在床边。
“小姐,请用一些吧。布莱斯在里面添加了高浓缩营养剂,有助您恢复身体。”
布莱斯紧随其后,手捧掌上监视器,数根感应线连接着劳拉的手腕与额头。
“小姐,我优化了生命体征监测程序,融合了庄园医疗数据库的算法,现在可以实时追踪你的心率、血氧、细胞活性……根据数据推演,你正在稳步康复。”
床上的劳拉眼皮微颤,似被对话惊扰,缓缓睁眼,视线涣散,许久才聚焦。
她没有看向满脸关切的希拉利和布莱斯,而是伸出左手,轻轻拽了拽旁边椅子上一个男人的衣角。
李青正襟危坐,闭目养神,衣角传来的微弱拉扯,低头看向劳拉。
劳拉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那眼神中,有脆弱,有依赖,还有信任。
李青心领神会,拿起水杯,另一只手熟练地穿过她的颈后,小心翼翼扶起她的上半身,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劳拉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缓慢而艰难。
希拉利看着这无声的一幕,端着肉汤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只能无奈地退后一步,将银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红木边桌上。
布莱斯更是识趣,他悄悄关闭了监视器的屏幕,他与希拉利对视一眼,两人迈着几乎没有声音的步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的角落里,丹尼和鹏一左一右,对房间内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喝完水,李青为劳拉调整了一下枕头的高度,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
这女人,真是外强中干。平日里上天入地,一副无所不能的样子,真到了生死关头,还不是得靠男人。
不过,之前在金边,人家用身体的回报也不少,也算是个人情。嗯,现在就当是还人情了。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在港岛还有一堆小情人,不知道会不会拔枪大闹,想来不会。
劳拉恢复了一些力气,她看着李青,声音微弱。
“谢谢。”
“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
接下来的几天,雨势渐歇。
劳拉的身体在珍贵药材和自身强悍体质的双重作用下,恢复着。
她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卧床,可以在李青的搀扶下,在房间里走动几步。
这天下午,阴霾了数日的云层终于被撕开一道口子。
久违的阳光穿过云层,透过高大的哥特式竖窗,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
李青帮劳拉靠坐好,盖好毛毯,然后把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在旁的丹尼身上。
鹏站在丹尼身后半步,也立刻感受到了李青目光。
“丹尼。”
丹尼上前一步,来到李青面前,微微垂首。
“青哥。”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关于那个叫巴特的鹰国佬,那个把你当狗养的杂碎。”
听到“巴特”这个名字,丹尼身体出现了僵硬。
床上的劳拉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当初在港岛,701部队的人刺杀我之后,我让人顺藤摸瓜,查了701与我有过节的人。其中,就有那个巴特。”
“调查有一些发现。”
李青给丹尼留出消化的时间。
“你的母亲,是一位很有天赋的钢琴演奏者,一个温柔美丽的女人。”
丹尼茫然地看着李青。
母亲?钢琴?这些词汇对他来说,遥远,他的记忆里,只有冰冷的铁笼,沉重的项圈,和巴特狰狞的脸。
李青没有理会他的错愕,继续揭开那段“尘封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在格拉斯哥,她向一个叫巴特的黑帮高利贷头目借了一笔钱,后来,她无力偿还那笔利滚利的债务。”
“巴特提出了无理的要求,她拒绝了。”
“然后,巴特带着人闯进去,开枪杀了她。”
丹尼的拳头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胸口剧烈起伏。
“当时,你只有四岁。巴特在杀了你母亲之后,并没有杀你,而是把你掳走了。”
“他骗你,说你是他从街上捡来的孤儿,无家可归。他给你戴上金属项圈,把你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用驯养野兽的方式训练你,把你变成他的赚钱工具,他的狗。”
“那个项圈,是进攻的信号。只要解开,你就会不受控制地攻击眼前的任何目标。任务结束,你就会被立刻关回笼子里。除了果腹的食物,你接触不到外界的任何信息,不能看书,不能看电视,不能和任何人交流。”
劳拉难以置信地看着丹尼,这个平日里安静、自律,甚至有些羞涩的男人,竟然有着如此惨绝人寰的童年。
她所经历的古墓探险,虽然时常与死亡擦肩,但那是充满了对未知的好奇与对历史敬畏的冒险。而丹尼所经历的,是毫无人性的黑暗,是日复一日的残忍折磨。
“所以,在遇到我之前,你的身体长成了成年人,但你的心智,一直停留在孩童阶段。你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只服从巴特的指令。为他收账,为他打地下死亡黑拳。”
丹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童年……他没有太多关于童年的记忆。脑海中仅存的碎片,是冰冷的铁笼,是脖子上项圈传来的沉重感,是永无止境的饥饿与疼痛,以及巴特的脸。
“我……的母亲……弹钢琴?”
许久,丹尼才道。
“是的。”李青点头,“弹得很好。”
站在丹尼身后的鹏,看着丹尼微微颤抖的背影,眼神复杂。他想起了自己的过去,那个在柬埔寨黑市拳馆里挣扎求生的自己。
原来,丹尼也一样。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在建浦国的时候,青哥会突然派亚维带着二十个兄弟,远赴万里之外的鹰国格拉斯哥,去侦察和筹建堂口。
丹尼也明白了,为什么青哥总说,他在鹰国还有一桩事情要了结。
原来,这一切,是为了他。
李青站起身,走到丹尼面前,直视着丹尼的眼睛。
“现在,我给你一个任务。”
“你和鹏,立刻出发,前往格拉斯哥。亚维他们已经过去了。”
“你的任务有三个。”
李青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查清楚你的身世,我要你亲眼证实,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巴特在格拉斯哥的所有产业,高利贷公司、地下拳场、走私渠道……我要你全部夺过来。从今以后,那里就是清和集团在鹰国的第一个堂口,将来由亚维做主。”
伸出第三根手指。
“至于第三……巴特这个人,怎么处置,由你来决定。杀,剐,还是让他也尝尝被当成狗的滋味,我不过问。”
丹尼看着李青,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巨大的信息量,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去吧。”李青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完这件事,你才是真正的丹尼。一个有过去,有未来,顶天立地的男人。”
劳拉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李青所在那个世界的残酷法则。杀人,灭门,抢夺产业,这些在他的口中,混不在意。
这个男人,强大、神秘,屡次救她于危难之中。
但他的另一面,却是如此的冷酷,如此的不择手段。这种强烈的矛盾感,让她心生迷惘,一种复杂到难以言喻的情愫,在她心底悄然滋生,盘根错节。
丹尼对着李青,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转身与鹏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有了然。
他们转身,大步流星,准备离开。
就在他们走到门口的时候,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房间的宁静。
是丹尼口袋里那部特制的卫星电话。
丹尼拿出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转身,双手将电话递给李青。
“青哥,是港岛那边,高晋的。”
李青接过电话,按下了通话键。
“阿晋,什么事情?”
电话那头,传来高晋声音。
“青哥,刚刚收到问来靓坤转发的紧急密电,发信方是地问岛的伊夫里特。”
“念。”
“电文:‘丛林之狐’已入笼。已控制‘革阵’武装,首领沙纳纳、悍将陶尔已被生擒。收编其部三百余人。我方兵力、物资极度紧张,请求下一步指示。”
革阵,地问民族解放阵线的简称。沙纳纳,这支在山区与印泥国军队周旋了二十年的游击队最高领导人。
伊夫里特和疯狗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利落。自己还是高估了那些游击队的能力,同时也低估了经过神血强化的小弟的特种作战能力。
李青的脑中,地问岛地图以及周边国家的势力分布图,迅速展开。
“你立刻联系掸邦的许正阳。”
“命令:白山、邓斌、张隼,立刻各自带一个满编营,全副武装,从掸邦出发,日夜兼程,赶赴地问岛。”
一个营,那是五百名经历过金三角血与火考验、装备着最精良的军人。
三个营,就是一千五百人的正规军。
床上的劳拉,瞳孔猛地一缩。
“后勤补给,命令问来的靓坤、印泥国雅加达的王宝、马莱国吉隆坡的雷耀扬,三方协同负责。武器、弹药、药品、粮食,都要准备。”
靓坤、王宝、雷耀扬,这三个名字,劳拉闻所未闻,这代表着三股盘踞在东南亚各地的庞大地下势力。
“地问岛的军事政权,以邓斌为主,白山、张隼、疯狗、伊夫里特从旁辅助。告诉邓斌,岛上所有的武装力量,要么归顺,要么清除。”
“同时,让王宝动用他在雅加达的所有资源,二十四小时监视印泥国高层的反应。如果他们内部有任何激进的声音,或者有人试图派兵干涉,就让他……永远消失。”
李青挂断电话,将那部价值不菲的卫星电话随手抛还给丹尼。
丹尼和鹏站在门口,对着李青再次点头示意,然后拉开房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长长的走廊里回响,渐行渐远。
劳拉的目光,一直没有从李青身上移开。
如果说,刚才丹尼的故事让她见识到了黑帮世界的残酷与冷血。
那么这通电话,则让她真真切切地窥见了李青隐藏在水面之下的,那座庞大冰山的狰狞一角。
那不是黑帮。
那是战争。
金三角的军阀,掸邦的军队,遍布东南亚的江湖大佬……调动着数千人的武装力量,在数千公里之外,决定着一个地区的命运,甚至决定一个国家高层领导的生死。
这个男人,究竟是谁?
和联胜的二路元帅?清和集团的幕后老板?
不,这些身份,都太过渺小,太过苍白。
劳拉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认知,都显得那么肤浅,那么可笑。
古墓、遗迹、光明会……这些她曾经认为构成了世界全部秘密与危险的东西,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或许,真的只是……劳拉不敢再往下想。
她要怎么和这样一个男人相处?
以朋友的身份?探险的伙伴?还是……
劳拉不敢再想下去,她闭上眼睛,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