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彼得接过纸条，径直上楼。闭合房门，他摘下墨镜，端坐桌边，展开纸条。
纸边残留着已然干涸发黑的血迹，字迹粗劣歪斜，仅有一句警示：别碰不属于你的泊位。
张彼得看完内容，淡然一笑。
这般拙劣的恐吓手段，绝非法耶所为。
法耶白日里带他亲历港区乱象、展露武力威慑、亮明自身底牌，行事光明霸道，不屑于用带血纸条暗中作祟、装神弄鬼。
出手之人，大概率是联运码头内部心存不甘、惶恐失势的股东，或是萨卢姆集团麾下急于邀功、盲目表忠的底层人员。
无论出自谁手，意图都别无二致……有人已然畏惧他真正入局、掌控码头。
张彼得取出打火机，点燃纸条。火苗顺着纸边蔓延，血迹卷曲碳化，最终整张纸条化为细碎灰烬，落入烟灰缸。
联运码头股东人心涣散、阵营分裂。
迪瓦贪欲尽显、咬住诱饵、落下把柄；法耶放下深层戒备，将他视作可长期合作的正规资本。暗处的势力已然慌乱，忍不住出手试探、暗中恐吓。
张彼得点燃一支烟，低声自语：“来吧，我倒要看看，谁最先沉不住气。”
香烟燃至过半，他拨通吉米的电话。
电话接通，张彼得率先轻笑出声。
“方案效果远超预期。股东阵营彻底分化，迪瓦贪念上钩、留存把柄。今日法耶带我实地逛遍仓储核心区，刻意展露武力乱象，意在给我下马威。”
吉米沉声问询：“你如何应对？”
“我说他的治理模式太过粗糙短视，告知他港口想要长久发展、做大格局，不能一味靠暴力威慑、压榨牟利。”张彼得吐出一口烟圈，“他听进了大半，对我的戒备已然松动。”
吉米轻笑回应：“很好，人心一旦放下戒备，后续布局便更容易层层深入、稳步推进。”
“刚回酒店，又收到一张带血的恐吓纸条，警告我不得染指此地泊位。”
吉米语气微顿：“查到出处了？”
“无关紧要。已经烧毁作废。如今我们只需稳步推进，逼法耶主动出手、彻底暴露底牌即可。只要他动作过激、留下破绽，我们手中的录音、签收凭证、账务流水与人手储备，便能尽数派上用场、收网。”
吉米回道：“我知晓了。我即刻让倪永孝筹备第二批合规文件，你在当地切勿推进过快、草草收尾。”
“放心。”张彼得夹着烟，凝望窗外整片港区夜色，“牌桌、筹码就位。接下来，该让幕后庄家，亲自掀开底牌了。”
挂断电话，张彼得静立片刻，掐灭烟头，重新坐回桌前，逐条梳理记录当日所有信息。
次日清晨，朝阳漫过班珠尔的河面，天光温润。临河的酒店外升起薄薄热气，驱散了深夜的凉意。
张彼得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一份烤吐司，手边是连夜梳理好的纸质资料。
霍华德脚步轻快地走进餐厅，顺手将公文包放在桌上。
“人到了。”
张彼得抬眼看他，“坐下说。”
霍华德拉开座椅坐下，道：“首批抵达的是运营管理人员，两男一女，背景履历都干净。对外名义是港岛航运顾问公司派驻的运营整顿小组。第二批负责资产评估，挂靠在合作银行与保险公司的外包名录下，今天中午会去港务局完成报备。”
张彼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吉米和倪永孝的办事效率，向来稳妥。”
霍华德点头，继续补充：
“我仔细核对过分工。一人专职重整账务、梳理负债，一人统筹码头调度、规范作业，最后一人对接劳工管理与仓储流程。评估组分工更细，设备损耗核算、栈桥承重检测、泊位作业效率、仓单漏洞排查，每项都有专人负责。”
张彼得放下咖啡杯，“人员到位之后，先不要全派去联运码头。”
霍华德面露不解：“眼下局势正好，不趁热打铁吗？”
张彼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热锅里的鱼，要是翻得太急，容易被锅沿划伤。”
霍华德不再多问，静待他的部署。
张彼得望向窗外的港区，目光投向远处：“昨天法耶带我走遍港区，是想让我看清，这片地盘谁说了算。如果我们的人现在一窝蜂进驻码头，在他眼里，就是想绕开他，自己掌控局面。”
“我们该怎么布局？”霍华德问。
“分三路渗透。”张彼得将手边的资料推到他面前。
“第一路，评估组依托银行渠道推进。联运码头背着大额贷款，抵押资产本就需要定期复核。设备残值、泊位资质、栈桥安全系数，都是银行的常规操作，谁敢拦，就是跟银行的账本过不去。”
“第二路，管理团队不以接管者的身份入局，只以协助者的名义介入。先对接项目融资顾问，再分别私下约达博、巴尔德。让他们主动开口，请我们帮忙梳理财务、规整流程。这个求助的姿态，必须是他们主动做的，不是我们逼的。”
“第三路，对接港务局，先让迪瓦尝到甜头。”
霍华德立刻领会了用意：“借他的贪心办事？”
张彼得笑道：“这种贪财的人，收了第一份好处，就会盼着下一份。一味索取会让他害怕，喂得太饱又会让他野心膨胀。现在这样正好，让他能分到好处，他自然会主动为我们打通关节。”
霍华德低头翻看人员名单，补充道：“吉米那边还备了份后手，没对外说。”
“是什么？”
“和记黄埔的内部技术支援备忘录。目前只是预案，对外口径是，等联运码头董事会初步通过重整方案，就会派技术、基建团队进场勘测，包括吊机检修、栈桥加固、仓储排水照明等所有基础工程。”
张彼得听完，应了一声：“先放着，后面再找机会用。”
霍华德微微蹙眉：“这份预案正好能安抚股东，为什么不现在放出去？”
张彼得抽出餐巾，慢条斯理地擦拭指尖：“定心丸给得太早，就没人愿意主动让利了。”
霍华德眼神一亮，一下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
眼下联运码头最大的价值，从来不是那些旧栈桥和快失效的牌照，而是能盘活整个僵局的资源。
股东们看不见底牌，就会死守自己的分红和席位。可一旦知道港岛背后有成熟的技术团队、工程资源，就会明白，这场牌局从不是平等的救援，而是新规则的建立。
张彼得将资料折好，收回手边：“先让他们看见有活水要来，别让他们看清船的全貌。”
霍华德低声一笑，表示明白。
上午十点，首批驻场人员准时抵达酒店。三人统一穿着浅色正装，提着公文箱，气质干练。
领头的陈国华年逾四十，戴一副金边眼镜，在航运行业多年，擅长码头调度和亏损公司重整。梁启森专精仓储管理和工人班次规划，实操经验扎实。唯一的女性周美莲三十出头，账务梳理细致缜密，港岛不少烂账都由她经手厘清。
三人进房后，将随身文件在桌上。
张彼得点燃一支烟，问道：“港岛那边，还有什么安排？”
周美莲抽出一摞复印资料，推到他面前：
“倪先生按你的资料，摸排了联运码头近三年的银行流水、贷款记录，还掌握了几位股东私下的资金往来。资料不完整，但足够支撑眼下的布局。达博急于脱困，巴尔德盲目跟风，萨内看着强硬，其实根基最虚。”
梁启森接着说：“我还没去现场，但只看台账，就能发现很多问题。仓储进出货没规矩，拖车调度靠人情，夜班交易全凭私下利益。要整改，首先得收拢单据和现场调度权。”
张彼得看着三人，下达指令：“你们暂时不要进码头。”
陈国华点头，追问：“那我们先对接谁？”
“先见银行经理，再对接融资顾问。下午由达博出面，正式聘请你们担任临时顾问。记住，是对方主动聘任，不是我们强势派驻。”
周美莲立刻领会了关键：“要留下合规的痕迹。”
“没错。”张彼得弹了弹烟灰，“每一步都要合乎商业规矩，留下书面记录。让所有人都清楚，这场整改是合规的。以后就算有人反悔，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把柄。”
正午，第二批资产评估团队进驻港务局。
这批人的身份全程以银行委托、保险复核的官方名义行事。两名外籍评估师带着卷尺和相机，配一名精通英法双语的港岛翻译，还有一位本地律师随行。
迪瓦亲自在办公楼门口迎接，“张先生的效率，实在令人佩服。”
张彼得站在走廊，与他轻碰了一下手臂，“局势紧迫，拖不得。银行等着回款，股东等着脱困，港区上下也都在等结果。”
迪瓦压低声音：“先生昨天的心意我领会了。泊位复核、夜间作业审批、现场勘察，我都会安排下属优先办理，全力配合。”
张彼得看他一眼：“主任办事，我放心。”
迪瓦心里松了口气。他最怕的不是张彼得急着办事，而是用完就把他晾在一边。如今港岛团队主动对接，各项手续都经他手，意味着这条利益链还在，他自然乐意配合。
评估团队入驻后，港务局内人人侧目。有人假装办公，有人端着杯子观望，还有人私下议论，猜测联运码头要换主人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港区。
下午三点，达博在酒店餐厅设下私宴。人不多，只有他、巴尔德、融资顾问，以及张彼得带来的陈国华和周美莲。
达博率先开口，满是疲惫：“我考虑了一夜，想通了。再僵持下去，大家一起完蛋。既然张先生愿意出手，我们就先梳理账务、规整流程。不能等资金到位，公司先乱垮了。”
巴尔德连忙附和：“没错，现在首先要收拾乱摊子。”
张彼得示意陈国华发言。
陈国华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工作备忘录：
“我们这次来，不是为了接管董事会，现阶段性做三件事：一，梳理全部债务，分清还款次序；二，核查泊位、仓储、拖车三大板块的真实效率；三，排查资金流失的漏洞。”
达博毫不犹豫地答应：“这些工作，我们全力配合。”
周美莲抬手轻按文件，说明权责：“我们提前说清，团队只担任顾问，所有账本、仓单的核查权限，需要各位书面授权。免得以后有人说我们越权，惹出纷争。”
达博没有迟疑，提笔在备忘录上签了名。巴尔德看了一眼，也跟着签了。
融资顾问收起文件，笑着打圆场：“都是为了保住码头。有人主动整顿，总比坐等银行查封好。”
张彼得这才端起酒杯，“先把船扶正了，后面的合作，再慢慢谈。”
达博举杯与他相碰，他真正怕的，从来不是张彼得插手，而是对方冷眼旁观。如今外部团队介入，意味着公司还有救。
但这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又是另一番滋味。
傍晚，萨内在自家院中喝酒，手下前来禀报消息：“港岛派来的人已经进驻港务局，见了银行的人，下午还和达博、巴尔德签了临时顾问文件。”
萨内重重将酒杯顿在石桌上，脸色铁青：“达博真是鼠目寸光，这是要把我们的基业拱手让人。”
手下请示：“要不要立刻向法耶先生通报？”
萨内沉着脸，想了片刻才说：“去通报。再联系卡森，让他盯紧这批港岛来的人。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考察整改。”
夜色笼罩港区，张彼得再次接到法耶的邀约，去港区边缘的小酒馆见面。
酒馆门面简陋，室内烟雾缭绕，桌上摆着烤肉和冰啤酒。法耶今天没带多少人，只留卡森和两个守卫在门外。
张彼得进门，法耶见状笑出声：“放心，今晚不谈威慑，只谈生意。”
张彼得坦然坐定：“那我们开门见山。”
法耶为他倒满啤酒，“你今天派来的人，行事规矩，气度不凡。”
“只是配合银行做常规核查。”张彼得淡然回应。
“不止，还有专人统筹管理。”
张彼得端起酒杯闻了闻：“联运码头债务缠身、账务混乱，找人梳理一下，本就是自救，没什么不妥。”
法耶说：“你的速度太快，港区不少人已经不安了。”
张彼得把酒杯放回桌面，“不安的是别人，不是你。”
法耶咧嘴一笑，张彼得拿起一块烤肉，细细咀嚼着，又开口：
“我要是真想颠覆格局，今天进场的就不是顾问团队，而是安保和工程队了。我们现在只查账、检修、规整流程，已经是守着规矩办事。”
法耶靠在椅背上，问道：“那你希望我怎么看你的布局？”
张彼得抬眼与他对视，“道理很简单。任由码头烂下去，你能获利多久？一年，还是两年？等栈桥塌了，吊机瘫了，银行查封资产，这片泊位就成了废地，你再也捞不到好处。”
法耶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要是码头活了，泊位修好，货运量上来，拖车、仓储、补给、装卸，每个环节都能持续产生收益。你是聪明人，分得清短期暴利和长久生意。”
法耶举杯一饮而尽，手掌在桌上轻拍了一下：“长久的收益，往往最难拿。”
“正因如此，才要一步步来。”
“我让团队从账务入手，不碰你的人，不动你的利益，不打乱港区的现有格局。你给我时间，我帮你盘活码头，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再细谈利益分配。”
法耶打量他片刻，忽然试探道：“和记黄埔，应该还有后手。”
张彼得浅浅一笑，“做港口生意，不可能只凭几本台账立足。”
法耶眼神微动，追问：“你后续还有工程部署？”
张彼得将酒杯推向他，示意再倒酒：
“泊位加固、吊机维修、排水照明，每一项都需要钱和人。但现在说太早了，码头还没彻底开放，贸然亮出所有底牌，只会让股东害怕，抱团抵抗。”
这番话半真半假，分寸正好。
两人轻轻碰杯，酒过两巡，门外的卡森快步走入，俯身向法耶低声禀报。
法耶眉头微蹙，看向张彼得：“萨内刚刚去港务局闹事，说外来人员插手本地公司经营，不合规矩。”
张彼得问：“迪瓦怎么处理的？”
“迪瓦把他劝走了。”法耶笑意渐浓，“他直说银行主导的资产评估合规合法，谁也无权阻拦。”
张彼得喝尽杯中酒：“这就是规矩的用处。框架定好了，越是心急的人，越容易先暴露破绽。”
法耶静静看着他，默不作声。
当夜返回酒店，霍华德早已在房里等候，手中拿着一份新到的电报。
“所有动静都传开了。吉米来电问，要不要启动第二阶段。”
张彼得拆开电报细读，内容简洁：港岛后备人员已整装待命，技术团队可借设备检修名义随时入场，基建班组名单已定，可随船即刻出发。
霍华德请示：“只要你点头，三天内全员就能出发。”
张彼得走到窗边，眺望远处港区的灯火：“时机未到。”
“股东已经松口，正是推进的好时机。”霍华德有些不解。
“松口不代表甘心让位。”张彼得转过身，“管理、评估团队入场，名义是帮忙脱困，谁也挑不出错。可技术、基建团队一旦进场，性质就变了。那就不是帮忙，是扎根掌控了。”
霍华德沉吟片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你是担心两方势力抱团反扑？”
“没错。”张彼得折好电报，“达博他们妥协，是以为还能保住原有权益；法耶旁观，是觉得我在为他盘活长远利益。要是工程队现在进场，两边都会立刻警醒，联手对抗。”
他将电报放在桌上，部署道：“不过，可以先放出风声。”
霍华德眼神一亮：“怎么操作？”
“让消息从银行渠道悄悄流出去：港岛方面对联运码头的整改极具信心，全套技术支援和整改预案已经备好。不附文件，不曝名单，只留一个模糊的传闻。”
霍华德会心一笑：“让他们自己猜，心里先乱起来。”
“正是。”张彼得将电报递还给他，“人心越猜越乱，有人会把它当成救命稻草，有人会当成夺权的刀。等他们内部矛盾激化，我们再找机会，敲定最终入场的人选。”
霍华德接过电报，彻底明白是吊着所有人的胃口。
吊着急于脱困的股东，吊着静观其变的法耶，吊着港务局，也吊着所有暗中觊觎的势力。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暴露底牌。
霍华德临走前，又问：“明天怎么安排？”
张彼得抬手点燃一支烟，“明天让陈国华进驻码头调度室，周美莲全面核查仓单。评估组继续勘测设备。同时约见达博、巴尔德，洽谈附条件注资备忘录。”
“附加什么条件？”霍华德追问。
张彼得吐出一缕烟，“新增临时董事席位、财务联合签字权，所有重大项目，都需新管理组复核。全部包装成风控条款，不显露夺权的意图。”
霍华德听完，忍不住笑了：“你这是借着帮忙的名义，一步步收走码头的控制权。”
张彼得夹着烟，凝望窗外夜色：“不需要一步到位。先把手伸进门，摸到核心的锁，就足够控制局势了。”
如今的联运码头，名义上还是老股东的天下，但港岛的势力已经像水一样，从银行、评估、运营和港务局这四条缝隙，渗入了每个角落。
现在的顾问身份和资产评估都只是铺垫，下一步的财务联签和董事席位，会为技术团队的全面进场扫清障碍。到那时，谁是名义上的主人已经不重要了，真正制定规则的权力，早已握在了港岛手里。
张彼得按灭烟头，回到桌前，依次写下几个人名：达博、巴尔德、迪瓦、法耶、萨内。
他盯着萨内的名字停顿两秒，笔尖轻点，在旁边补了一行字：先纵其躁，静待自曝。
写完，他折好纸，收进抽屉，熄灭了室内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