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天色已经大亮，清晨的清和工业园区，顶层办公室的窗外，李青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搁着一杯咖啡，指间夹着香烟，脸上含着若有若无的思考。
丹尼站在他左手边，将办公室的门拉开。
阿积与骆天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他们身后是高晋、麦荣恩、彼得罗夫、吉米、倪永孝，以及张彼得。
七天前，阿积和骆天虹在吉隆坡补给了人手和给养，银色顿号的船员名单也重新做了编排。货轮于昨夜靠上了清和控制的码头。今早人一到齐，李青便直接在办公室里开会。
张彼得拣了位子坐下，顺手把墨镜摘了，搁在桌沿。
李青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笑了笑：“彼得，气色不错。从前看你，总是一副随时要进棺材的模样，现在感觉能跑马拉松了。”
张彼得笑说：“托青哥的福，这条命算是捡回来的。你让我去班珠尔，我一定不会给你丢脸。”
李青指尖的烟灰在缸沿磕落：“先别急，听完再说。”
阿积坐在旁边，将一只牛皮文件袋推到桌上：“青哥，这是我们让人帮我们整理的资料。”
李青颔首，朝丹尼示意。丹尼会意，随即把复印好的资料分发下去。
高晋低头翻了两页，麦荣恩靠在椅背上，眉头无声地锁紧。吉米和倪永孝则先挑出关键信息细看。彼得罗夫最快，径直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是阿积口述整理的庄园见闻和怪物特征。
他的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达瓦里氏，这位罗兰博士，很有意思。”
李青笑了笑：“阿积，你从头讲。人都在这儿，省得我再一个个说。”
阿积“嗯”了一声，身子稍稍前倾。
“我们从洛美下船后，照着哈里那份图往北追。起初还是商道，能看见零星的集镇和跑货的商人。再往里走，路就断了，只能跟着哈里。一路上，哈里捂着地图，玛丽莲和瑞克盯着他，我们也盯着他们。”
骆天虹插话道：“那两个扑街从一开始就不老实，我早就应该他们的手剁了，就不会这么麻烦。”
李青指间的烟升起一道青雾：“你少说废话，让阿积讲完。”
阿积接着说：“后来到了尼美亚，当晚，玛丽莲和瑞克就做掉了他，卷了东西跑路。我们连夜追赶，前后追了十多天，从镇外的密林一直追到北边部落的管控地界。”
麦荣恩抬头问：“他们真靠一张图就找到了地方？”
阿积答道：“找到了。”
倪永孝将纸页翻过一页：“也就是说，那个庄园和部落本就是一伙的。”
“起初是。”阿积说，“后来不是了。我们追进去之前，玛丽莲和瑞克已经被部落的人控制住，又被带进了庄园。庄园的主人，就是罗兰博士。”
李青手道：“这个博士，长什么样，什么来路，说细点。”
阿积回想道：“白人，年纪五十上下，说话很斯文，像个做学问的。庄园里有主楼、侧楼、地下石室，还有一批部落战士给他看门。他表面上说自己研究植物，接待我们的时候像个很有教养的主人，桌上还摆了酒和肉。”
骆天虹发出一声冷笑：“谁能想到那扑街比我们翻脸还快。”
阿积嗯了一声，继续道：“我们进庄园后，先见到了玛丽莲。她人还和原来一样，神志也清醒，瑞克已经不见了。后来有人偷偷递消息给我们，说庄园拿活人做实验，地下的石室最有问题。我们原本想带走罗兰博士，谁知一言不合就动了手。”
“罗兰放出了玛丽……她已经被改造成了怪物，能在人和豹兽之间变换形态。子弹打上去虽然有用，但她的伤口恢复得更快。除了她，还有五个半成品，那些东西变不回人形，力气、速度极快，恢复也快，而且没有痛觉。”
“可逆异化，局部或整体转化，组织再生，还保留了人类记忆和服从性……”彼得罗夫越说越快，手掌在桌上拍了一下，“这不是单纯的药剂能做到的，里面一定有稳定的结构！达瓦里氏，那个罗兰博士留下了完整的流程记录没有？”
骆天虹偏头看他：“留你妈个头。我们逃命都来不及，还去抄实验笔记？”
彼得罗夫没理他，只是看着阿积。
阿积道：“晚宴上翻脸后，从客厅、石廊、湿地到荒林，我们一路杀出去，人全散了。估计哈桑、扎因、比尔、阿川、泰德，都死在了林子里。”
李青把烟头按灭，又重新点上一根：“你和天虹怎么脱身的？”
阿积答道：“靠跑。三天三夜，一路往西。密林、泥地、干涸的河道、火烧过的荒地，能钻就钻，能绕就绕。玛丽莲和两只半成品追得最紧。后来进了班珠尔，她们才没再露面。我们本想借电话打回来，结果港务局的人把消息卖给了本地黑帮。”
吉米这时接上了话：“这个我们查过了。那个港务局高管叫迪奥普，表面是办公室主任，私下里收萨卢姆集团的钱，专门替他们盯着港口里的生面孔、陌生货轮、外来商人和走私活动。”
倪永孝把自己那份资料摊开：“班珠尔不大，港口就是它的命根子。萨卢姆集团，就在这条命根子上吸血。”
李青抬了抬下巴：“你们说。”
吉米先开口：“我们顺着船公司、保险行、货代、仓储、港务局、码头搬运工这几条脉络，查了班珠尔的地下关系。萨卢姆集团是当地最大的黑帮组织，靠渔港走私起家，后来做大了，手伸进了码头装卸、仓储安保、地下赌档、酒吧、烟酒走私、武器转运，还有人蛇生意。”
倪永孝接过话头：“他们上面的头目，外号‘萨卢姆’，本名穆萨·萨卢姆。四十多岁，早年跟着塞内加尔和几内亚比绍那边的货主吃饭，靠中转业务发家。这个人平时不常露面，真正站在前面办事的，是二号人物法耶。”
麦荣恩问道：“法耶是打手头子？”
“不止。”倪永孝道，“法耶叫易卜拉欣·法耶，三十多岁，心狠，脑子好。港区的收钱、晒马、运货、谈判、摆平警察、接待外资老板，很多事都是他出面。他手底下有一批枪手，还有两队专门跑港区和政府机关的线人。港务局、海关、警署、税务口，都有他的人。”
吉米点了点资料上的几行字：“班珠尔地方小，政府钱少，许多公职人员薪水不高。萨卢姆集团用现金、女人、货物分成去喂，很容易就喂熟了。还有几家外资企业为了省事，也默认跟他们合作，交保护费，换得出入平安。”
李青笑了：“那就好办了。能用钱养熟的人，也能用钱养出叛徒。”
倪永孝接着说：“还有一点。萨卢姆集团和当地几家运输公司有暗账往来，表面是货运联营，实际上是借用卡车和仓单洗货。港口里三家比较重要的企业，我们已经先挑出来了。”
丹尼将一张大图挂到了板上。
吉米拿笔指着图说道：
“第一家，班珠尔港务服务公司，主要做泊位调度、拖车、装卸外包。股权分散，背后有地方议员的亲属。
第二家，圣玛丽海运仓储公司，管堆场、仓单、临时保税库，有外资背景，账做得漂亮，但实际利润一般。
第三家，冈比亚河联运码头公司，这家最有意思，有一个深水泊位和两条旧栈桥，设备很一般，还欠着银行贷款，股东之间一直在闹。”
张彼得靠着椅背，听到这里，打断道：“第三家最容易下手。”
吉米看了他一眼：“我也是这么想。设备旧，不代表没用。关键是它有泊位、有仓区、有名义上的合法经营牌照。只要把股权拿到手，再换掉管理层，这个港口就活了。”
倪永孝补充道：“而且这家公司对外最缺钱。它前两年想扩建，借了款，货量又上不去，现金流已经撑不住了。我们如果以和记黄埔的名义去谈注资，很容易就能谈进董事会。”
李青问：“另外两家呢？”
吉米答道：“港务服务公司牵扯的人太杂，动它等于直接掀桌子。仓储公司账面规矩，背后站着英国和法国的商人，能碰，但动静会很大。联运码头公司最好，名头够体面，口子也够大，吃下去还能继续往外扩张。”
高晋这时才开口：“吃进去之后，要换血。账房、调度、仓管、码头护卫，都得换成自己的人。不然今天签完字，明天就有人在夜里放火。”
李青看向他：“所以才把你叫来。荃湾那边的人事怎么调动，你最清楚。”
高晋颔首，不再多言。
彼得罗夫还盯着那份庄园资料，似乎已经等不及了。
“达瓦里氏，班珠尔港口我不反对。但你们别忘了重点。罗兰博士手里有成熟的异化实验。玛丽莲是成功体，而半成品说明他已经试验了多轮。这个人不是普通的疯子，他有成果。”
李青笑着看他：“怎么，想去拜师？”
彼得罗夫咧了咧嘴：“如果他愿意合作，我可以和他谈。若他不愿意，带回实验记录也行。人和资料，至少要留下一件。”
骆天虹把椅子往前一拉：“青哥，这毛熊说得对。那个扑街不管是抓回来，还是斩掉，都得去一趟。那女人和怪物，我还没跟他们算账呢。”
阿积也说道：“庄园必须再去。罗兰、地下石室、毒花的来源、部落的线索，这些都还没弄清楚。”
李青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笑，“当然要去。问题不是去不去，而是怎么去，先做什么，后做什么。”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手指点了点桌面，众人看着他。
“先说第一件。张彼得。”
张彼应道：“青哥。”
李青看着他：“从今天开始，你代表和记黄埔，先去班珠尔。名义就一个，考察投资，寻找可以入股、收购的港口企业，重点盯冈比亚河联运码头公司。你到了之后，把自己装成一个有钱又有耐心的香港商人。”
张彼得笑了笑：“这活我拿手。”
李青继续说：“你过去，把港区周边的酒店、仓储、货代、卡车行、拖轮公司、保险掮客、海关关系，全都摸一遍。谁缺钱，谁好色，谁爱赌，谁跟萨卢姆集团有账，谁跟法耶喝过酒，都记下来。”
张彼得点头：“嗯。”
李青又道：“还有一件事。你要尽快找机会，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吉米和倪永孝会给你准备一批有港口经验、有会计底子的管理人员，身份做成和记黄埔海外项目组、运营咨询组、仓储管理组。你先把口子打开，他们才能合法地进去。”
吉米接话：“我这边能抽出调度、仓储、安保、报关、财务五条线的人手，人数先不用多，够搭起骨架就行。”
倪永孝道：“资金和文件我来配。注册公司、投资授权、律师函、担保信、审计顾问名单，我会做得干净。彼得到那边，就有东西能拿出来用。”
李青嗯了一声：“你们两个一起撑着他。钱要快，文件要真，别让人看出我们只是借着收购去插旗。”
“知道。”吉米和倪永孝同时应道。
李青转头看向麦荣恩：“第二件，拳王荣。”
麦荣恩腰背一挺：“青哥，你说。”
“你不回荃湾了，先去建浦。”李青说道，“去那边的分公司，找亚克。让他从那边挑一批能下手的人给你。标准就三条：敢开枪，懂规矩，见过血。打手、杀手、做脏活的，都要。人数不用太多，贵精不贵多，大概一百多人。”
麦荣恩咧嘴笑了：“好，听说亚克那边都是打手、杀手、拳手，都是狠辣角色。”
李青道：“张彼得那边把场面弄好，你立刻带人上银色顿号，先去埃及。”
丹尼抬头问：“为什么先去埃及？”
李青看了他一眼：“因为我不想在船上那么多天？”
丹尼点头，李青继续道：“麦荣恩，你走之前，荃湾那边的事交给高晋。收数、看场、地盘、物业公司的人手，你们今天就交接清楚。你在外面要待多久，现在还说不准，可能以后很少回来。”
高晋应道：“我会安排好。”
李青道：“第三件。等麦荣恩快到埃及的时候，我、丹尼、阿积、天虹，坐飞机过去。我们在埃及会合，再一起上银色顿号，前往班珠尔。”
骆天虹道：“青哥，你亲自去？”
李青笑道：“不然呢？你都被人追得像野狗一样跑了三天三夜，我这个做大佬的不过去看看，多没义气。”
骆天虹咧嘴一笑：“那行。到时我带路，先去庄园，把那个博士拎出来。”
李青看着桌边的这几个人，认真道：
“目标我现在讲明白，你们都记住了。”
“第一，让麦荣恩取代萨卢姆集团。”
麦荣恩眼里泛光，重重点头。
李青笑着道：“我是让你把他们整个吃掉。法耶要是识相，就收来用；要是不识相，就沉到海里去。萨卢姆要是肯退，也可以给他留条活路；要是还想坐庄，就送他去见上帝。”
李青点头：“第二，建立和记黄埔在海外第一个真正由我们控制的港口。”
吉米和倪永孝看过了，李青看着他们两个：
“不是参股，不是挂名，我说的是控制型港口。泊位、仓储、护卫、装卸、账房、船代、拖运，所有环节都得握在自己手里。以后无论是走货，走人，还是摆开势力，这个港口都是我们自己的。”
吉米点头：“这件事做成了，后面东南亚、非洲、红海那些港口我们慢慢渗透，就都能连起来了。”
倪永孝道：“账也好做，只要第一步迈出，后面融资、保险、船运合作，都能顺势扩张。”
李青笑了：“所以你们两个别省钱，该花的地方就花。”
“第三。”李青看向阿积和骆天虹身上，“以班珠尔为基地，等港口站稳之后，我、丹尼、阿积、天虹，再往西非内陆走，去会会那个罗兰博士和他的怪物。”
彼得罗夫当即说道：“我也去。”
李青看向他：“你去干什么？”
彼得罗夫很直接：“当然看实验体，看药剂，看流程。达瓦里氏，我擅长看懂那些东西。如果我不在，你们就算抓到了罗兰，也未必知道他值多少钱。”
“一个能把普通人改造成怪物，还保留部分可控性的科学家，比什么都值钱。”
李青眯了眯眼，没有立刻答应。
阿积道：“彼得去，有用。”
骆天虹也说：“只要这毛熊别在半路发疯，我没意见。”
彼得罗夫哼了一声：“剑客，你先顾好自己。上次你连一个豹女都没斩掉。”
骆天虹当场抬手拍桌：“你想试试？”
丹尼站到两人中间：“别打，桌子是新的。”
李青笑骂一句：“行了，都坐好。彼得，你先留在港岛，等班珠尔那边稳了，再决定你是过去还是不去。”
彼得罗夫皱了皱眉，还是点了头：“可以。”
张彼得这时问了一句：“青哥，我去了班珠尔，要不要跟法耶接触？”
李青想都没想：“要。而且要主动。你去那边是商人，不是杀手。法耶要见你，你就见。他请你吃饭，你就去。给你送女人，你也先收下，别露出嫌恶。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一是别吃陌生人递的药，二是别在同一个地方睡超过三晚。”
张彼得笑了：“我记下了。”
倪永孝补充道：“我会让律师把收购条件做得宽松一点，前期更像是合作，而非吞并。这样法耶也不容易起疑。”
吉米道：“还得准备一个当地合伙人的面孔，全是香港人过去，太扎眼了。”
李青道：“你们去找，找个有名头、又不够硬的，让他站在前台，等我们把港口吃下，再把他架空。”
麦荣恩突然问：“青哥，我到了建浦，挑人要多久？”
“看彼得在那边的情况。”李青道，“挑完人，立刻通知我。”
李青看向丹尼：“你这几天跟进两件事。第一，银色顿号重新整备。第二，去埃及证件，全部确认。”
丹尼认真应下：“我一会就去办。”
阿积又把一张手绘图推了过去：“这是我根据记忆重新画的庄园外围和林地路线图，不一定完全准确，但大体上能对得上。”
李青拿起来看了两眼：“够用了。”
彼得罗夫盯着那张图，低声道：“旧祭坛，地下石室，部落的药花……达瓦里氏，这条线背后可能不止一个博士。”
李青笑道：“不管背后有几个，先把眼前这个博士逮住。”
骆天虹也笑了：“对了，顺手把那女人斩了。”
“玛丽莲先别急着杀。”彼得罗夫马上接话，“她是成功体。”
骆天虹斜了他一眼：“她追了老子三天三夜，你现在让我留手？”
李青摆了摆手：“到时候看情况。活捉最好，捉不住就斩了。”
张彼得把墨镜重新拿在手里，慢慢转了一圈：“青哥，我什么时候出发？”
李青道：“两天后。吉米和倪永孝今晚把第一批文件给你。明天你先跟律师、航运顾问、财务顾问碰面，把样子做足。后天出发，可以绕一圈，从巴黎或者伦敦转机。”
会议至此，大方向已然敲定，李青把最后半截烟按进烟灰缸，站起身来。其余人也随之起身。
李青双手按着桌沿，脸上依然带着笑，“班珠尔，我们要。”
“萨卢姆集团，要换人来坐庄。”
“港口，要变成和记黄埔在海外的第一给港口。”
“罗兰博士和他那批怪物，我也要亲眼看看。”
“这趟不是去旅游，是去插旗。谁挡路，就把他埋了。”
“阿积，你和天虹先回去歇几天，过几天还得陪我再走一趟。”
李青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道：“丹尼，散会后，把银色顿号的照片和班珠尔港的图都送到我桌上。还有，替我给雷耀扬打个电话，干得不错，回头他请我吃饭。”
丹尼点头：“好。”
李青嗯了一声，推门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