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小报文章的标题,依旧是汴京百姓最爱的震惊体——
《震惊!某新党干将曾阿附司马光,五天改尽免役法!》
文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元佑初年司马光力主废除免役法的来龙去脉。
元佑元年,司马光拜相,执意废免役,复差役。
章惇在太皇太后帘前据理力争,情急之下,甚至说出“他日难以奉陪吃剑”这样的狠话,最终触怒太后,获罪出朝。
曾布也在朝堂之上,力陈不可,终究不被见纳,渐遭弃用。
便是旧党中人,也不是人人赞同。
苏东坡几次三番跑到政事堂去堵司马光,苦口婆心,说百姓早已习惯免役,骤然更张,只怕反生民怨,求他收回成命。
司马光不为所动,苏东坡气急,当众直呼其为“司马牛”。
范纯仁等一干持重旧臣,也纷纷进言,以为役法之事,当徐图之,不宜操切,至少要差役、雇役二法兼用才可行。
照理说,新旧两党同时反对,司马光独木难支,废法之议未必能成。
可偏偏就在这个当口,时任知开封府的蔡京,第一个跳了出来,旗帜鲜明地拥护司马光。
司马光限期五日,蔡京便真的雷厉风行。
五日之内,开封、祥符两县旧差役人数尽数差拨,一千一百余人,数日之间全部充役完毕。
他办完差,得意洋洋地赴东府向司马光复命。
司马光大喜过望,逢人便夸:“假使人人都像待制蔡京这样,何愁法令不能施行!”
这一下,司马光信心大涨,原本悬而未决的役法更改,便就此定下。
免役法终于被废,差役法推行天下。
可蔡京在开封府如此仓促行事,全然不顾民情。
差役法骤然恢复,百姓叫苦不迭,怨声载道,连旧党自己人都看不下去了。
苏辙首先发难,连章弹劾。
孙升、吕陶等人紧随其后,纷纷上书,将蔡京包庇段继隆卖官鬻爵、僧录司受贿等案一并揭出。
最终,蔡京被罢去开封府之任,出知成德军。
文章写到这里,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刀:
“蔡京每对人言,自己是因忠心护法而遭旧党斥逐。”
“然究其本末,实是赃私败露,公论不容,乃自取其咎耳。
若非贪赃枉法、自作自受,以彼时逢迎之态,早已跻身两府。
然苍天有眼,未使其得逞耳。”
“彼不思己过,却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欺世盗名,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也!”
文末感叹:“元佑初,章惇以直争去位,曾布以力争被逐。”
“唯蔡京阿附司马光,首变先帝之法,其心可诛。”
“今绍圣更化,此辈反窃据要津,被视作新党柱石,不亦谬乎?”
蔡京收到心腹递来的这篇小报,细细看完,几乎要怒发冲冠。
前两篇小报骂蔡卞骂得再狠,说到底不过是后宅阴私,干涉不到朝堂上。
可这一篇不同。
这是直接砍了他立足朝堂的根基啊!
他在绍圣朝里立足,靠的就是“护法忠臣”四个字。
章惇信他,满朝新党认他,天子也当他是可用之人。
可这篇文章,却白纸黑字地告诉所有人——
他蔡京在元佑初年,曾投靠过司马光,曾亲手废过先帝的新法。
他根本不是什么新党忠臣,而是一株墙头草,一条两头蛇!
眼下这文章传得满天飞,台谏官一定会闻风上章。
如果他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只怕就要从这汴京城的权力中心滚出去了。
苏遁!
蔡京眼底的寒意像浸了霜的刀刃,一寸一寸地亮了起来。
他认定了,这三篇文章,必定是苏遁幕后所为。
蔡京缓缓将报纸折起,压进袖中。
这小子,不能再留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他脑里,清清楚楚,毫不含糊。
这少年不过十四岁,无权无职,便有这等闹得满城风雨,还让人查不到首尾的手段。
若真让他中了进士,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这汴京城里,还能有他蔡京立足之地吗?
今日他刊的是旧账,明日他参的就是本,后日他算计的,怕就是蔡家满门的性命。
不能给他继续腾挪的机会,不能给他继续出招的余裕。
必须快,必须狠,必须一击致命,让他再没有翻身的可能。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烛火狠狠一晃。
蔡京望着那团跳动的火焰,眼底尽是冷厉的杀意。
苏季泽,你既已与我蔡家结下死仇,那便休怪我心狠。
这世上的聪明人,往往都死得太早。
你也不会例外。
蔡京颅内高潮了一息,又叹了口气,怎么了结苏遁,还需慢慢筹谋。
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怎么御前自辩。
第二天,不出所料地,蔡京果真被当庭弹劾了。
弹劾他的,是侍御史董敦逸。
两个月前,孟皇后“巫蛊”案,就是董敦逸覆录的。
当时,董敦逸看到三十多个宦官、宫妾过庭下,气息仅属,无一人能出声者,心中生疑,不敢下笔写卷宗。
刘昭仪的心腹宦官郝随等以言语胁迫,董敦逸畏祸及己,最终按照郝随等人的要求写成了奏牍,上呈御览。
天子以此为证,诏以皇后孟氏旁惑邪言,阴挟媚道,废居瑶华宫。
事后,董敦逸怕坏了名节,站出来说了句公道话:
“中宫之废,事有所因,情有可察。
诏下之日,天为之阴翳,是天不欲废之也;
人为之流涕,是人不欲废之也。
臣尝覆录狱事,恐得罪天下后世。”
天子赵煦听了大怒,蔡卞逢迎上意,要求对董敦逸重贬。
章惇不想废后的事因此平生波折,曾布也不想董敦逸无辜受牵连,于是两人出言转圜,表示,陛下本来就是为了向外以示公正,才让董敦逸录问案件的。
现在如果重贬录问官,大家都会知道,这份录问状有问题,何以取信中外呢?
赵煦这才平息了怒火。
董敦逸逃过一劫,自然对蔡氏兄弟恨之入骨。
此番得到了这份小报,董敦逸是如获至宝。
前头指控蔡卞“吃绝户”“喜当爹”的小报,他也看了,但那终究是内宅隐私,不涉朝政,就是想弹劾,也找不到角度。
这份可不一样,简直是送上门的把柄!
董敦逸在殿上慷慨激昂:
“元佑初年,司马光为宰相,蔡京任知开封府,光唱京和,首变先帝之法!
臣昨检会旧卷,开封一府,列县承风,仅祥符一县,数日之内,便差拨役人一千一百有余!
畿县既行,诸路仿效,旬月之间,差法遍于天下!
其行之速,其变之骤,若非蔡京首为顺从,岂能至此?
蔡京于元佑初略无建明,惟知阿附司马光,变易先帝法度!
此等反覆无节之人,如今有何面目立于朝堂,更以‘护法忠臣’自居!
臣乞陛下检会司马光、章惇当日劄(zhá)子,并章惇贴黄,查明真相,逐斥奸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