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苏州城时天色已晚,三人没有走来福客栈的正门,而是从后院翻墙进去。柳如霜轻功了得,落地无声;李继业身手也不差;只有石头翻墙时一脚踩滑,差点把墙头踩塌了,被柳如霜一把拎住后领才没摔下去。
“你该减减了。”柳如霜面无表情地松开手。
石头满脸通红:“这是结实,不是胖。”
城隍庙在苏州城西北角,年久失修,平时少有人去。柳如霜把人绑在城隍庙后面的柴房里,留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
三人摸黑赶过去时,被绑的那人已经醒了。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精瘦汉子,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嘴里塞着破布,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看见来人,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如霜上前扯掉他嘴里的破布。
汉子大口喘着气,看清来人后,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容:“几位爷,这是做什么?小的是正经生意人,在阊门外开了个杂货铺,今天出城进货,不知道怎么就被这位姑娘……”
“你是褚天德的人。”李继业打断他。
汉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褚天德?那可是盐帮的大人物,小的哪高攀得上?这位爷您一定是认错人了。”
李继业没再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在油灯下慢慢转着刀刃。灯火映在刀面上,一闪一闪的,照得那汉子的瞳孔也跟着一缩一缩。
“你叫什么?”
“小……小的叫刘二狗。”
“刘二狗,”李继业把匕首插在桌上,“你今天跟着我出城,是谁让你跟的?”
“没人让小的跟,小的是真去进货……”
话没说完,石头一把捏住他的肩膀,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紧。刘二狗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下来。
“再给你一次机会。”石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谁让你跟的?”
刘二狗疼得浑身发抖,终于撑不住了:“是……是王先生!”
“王鹤年?”
“对对对!王鹤年王先生!他说京城来了两个人,让兄弟们盯着,有什么动静立刻报告!”
李继业和石头对视一眼。
“褚天德知不知道我们住哪儿?”
刘二狗摇头:“王先生只让我们盯着,没说别的。褚爷……褚天德那边的事,我们这些小喽啰哪够得着?”
李继业拔出桌上的匕首,在刘二狗眼前慢慢晃了晃:“那我问你另一件事。织造局的官船,和褚天德的私船,换的是什么货?”
刘二狗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继业的匕首贴近他的脸颊,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刘二狗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起来。
“我说!我说!”他的声音几乎是哭出来的,“换的是……生铁和硫磺!还有一些木箱子,我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王先生从来不许我们碰那些箱子!”
“货往哪儿运?”
“往……往东海!具体运到哪儿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都是在吴淞口外交接,对方来的是无旗大船,船上的人说话听不懂,像是……像是倭寇!”
李继业收起匕首。
刘二狗瘫在柱子上,浑身上下被冷汗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李继业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庞安和褚天德,最近有没有什么大动作?”
刘二狗喘着粗气,眼神闪烁。石头的手指又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立刻像被烫了一样尖叫起来:“有!有有有!褚爷前天晚上召集了所有兄弟,说要干一票大的!好像是……好像是要沉一艘船!”
“沉船?什么船?”
“不知道!真不知道!”刘二狗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褚爷只说让我们准备好,随时听他调遣!其他的一个字都没说!”
柴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李继业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沉船。
庞安和褚天德要沉的,不是织造局的官船,也不是盐帮的私船。
他们要沉的,是秦王李继业的船。
李继业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平静得可怕:“石头,把他打晕,嘴堵上,关在这儿。事情没查清之前,不能放。”
石头应了一声,一掌劈在刘二狗后颈上。刘二狗闷哼一声,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柳如霜走到李继业身边,低声道:“庞安知道你是谁了。”
“不一定。”李继业的声音很轻,“如果他知道我是秦王,不会只派两个小喽啰跟踪。他会在我们进城的第一天就动手。他现在只知道京城来了人,而且这个人跟赵大河有关系。但他不确定来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所以才要试探。”
“所以沉船计划,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李继业点头。
柳如霜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继业转过身,看着柴房里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他想沉我的船,”李继业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刀,“那就让他先尝尝,船是怎么沉的。”
石头挠挠头:“什么意思?”
“明天一早,你拿着我的信去苏州卫。”李继业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符,那是秦王印信,“找苏州卫指挥使田武。告诉他,奉秦王令,调苏州卫水师战船三艘,封锁吴淞口。从今夜起,凡织造局官船和褚天德名下船只,一律不准出港。违者,击沉。”
石头接过铜符,眼睛里亮了起来:“这是要大干一场?”
“不。”李继业摇摇头,“这是打草惊蛇。”
“打草惊蛇?”
“庞安和褚天德做了八年走私生意,从来没出过事。忽然之间苏州卫的水师封了吴淞口,他们会怎么想?”
石头想了想:“会慌。”
“对。人一慌,就会犯错。”李继业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他们慌了,就会动起来。动起来,就会露出更多马脚。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们露出马脚的时候,一把抓住。”
柳如霜忽然开口:“我今晚去织造局探一探。”
李继业皱眉:“太危险。”
“我师父的暗桩被拔了一半,手法是行伍出身。我想看看,织造局里到底藏了什么人,能有这种手段。”柳如霜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李继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匕,递给她。
“活着回来。”
柳如霜接过短匕,嘴角微微一弯:“这还用你说。”
子时三刻,苏州织造局。
柳如霜一身夜行衣,从后院的围墙翻进去,落地时轻得像一片落叶。织造局占地极大,前后五进院子,东边是官署,西边是库房,后头是庞安的内宅。
她在屋顶上伏了半个时辰,把守卫换班的规律摸得一清二楚——织造局的护卫有两拨人。一拨是穿织造局号衣的普通兵丁,巡逻松散,多半在偷懒;另一拨人不穿号衣,黑衣黑裤,腰间挎刀,步伐整齐,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这些人,应该就是玉玲珑说的那批人。
柳如霜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下,贴着墙根摸向庞安的内宅。
内宅书房里还亮着灯。
她伏在窗外的假山石后面,透过窗缝往里看。
庞安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王鹤年,另一个是个身穿黑衣、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腰间挎着一把窄刃长刀。
“褚天德那边准备好了吗?”庞安的声音不紧不慢。
“都准备好了。”王鹤年低声道,“只要那姓李的敢出苏州城,不管走水路还是陆路,都有人候着他。”
“不。”庞安忽然抬起手,“不杀他。”
王鹤年一愣:“庞公公,您之前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庞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柳如霜连忙屏住呼吸,整个人缩进假山石的阴影里——“我今天下午收到了京城的第二封信。”
他从袖中摸出一封信,递给那黑衣男子。
黑衣男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确定是他?”
“八成。”庞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柳如霜从未听到过的……恐惧,“如果他真的是秦王李继业,那就不能杀了。杀了秦王,陛下会发疯的。周大牛、赵铁山、石牙那些老东西,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凶手碎尸万段。咱们承受不起。”
王鹤年的脸色也变了:“那怎么办?”
庞安转过身,烛光映在他脸上,表情阴晴不定。
“不杀,但可以绑。把他绑了,关起来,等京城那边尘埃落定,再做处置。”
黑衣男子收起信,淡淡道:“庞公公,京城那边,到底是谁在给你递消息?”
庞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黑衣男子也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褚天德未必听你的。他是江湖人,江湖人讲究的是斩草除根。你让他绑人,他多半会连人带船一起沉。”
庞安沉默了。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窗外,柳如霜无声无息地从假山石后面退开,像一道影子滑进夜色里。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了库房的方向。库房门口站着两个黑衣护卫,腰间挎刀,站姿笔挺,正是行伍出身的那批人。柳如霜远远观察了一会儿,记住了两人的面容特征和换班规律,然后才翻墙而出。
回到来福客栈时已是四更天,李继业和石头都没有睡。
柳如霜把书房里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李继业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石头愣住了:“你笑什么?”
“我笑庞安。”李继业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他怕我,又不敢杀我,还想绑我。这盘棋,他已经被动了。”
石头挠头:“我怎么没看出来?”
“庞安怕的是我爹、周叔、赵叔、石叔他们。说明他背后的那个人,在京城里的势力还不够大,至少压不住苍狼营的那帮老将。所以他不敢真的动我。”李继业放下茶杯,目光微沉,“但他又不甘心放手。这八年他在苏州搜刮的银子、走私的军需,足够他掉十次脑袋。他唯一的活路,就是把我控制住,然后等京城那边尘埃落定。”
石头终于听明白了,但又冒出一个新的疑问:“京城那边……是谁?”
李继业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能调动行伍出身的人去拔玉玲珑的暗桩,能在第一时间知道秦王南下,能让庞安这样的人俯首听命——这个人在京城里的地位,绝对不低。
但这个人到底是谁,现在还不是追究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先把苏州这盘棋下完。
“石头,明天一早,你立刻去苏州卫,封吴淞口。”
石头点头。
“柳姑娘,”李继业转向柳如霜,“你辛苦一趟,去盛泽镇。孙老三的侄子在那里开茶馆,孙老三留下的‘把柄’,很可能在他手里。”
柳如霜点头,又问:“你呢?”
李继业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淡淡开口:“我明天,去拜访一下苏州知府钱肃。”
石头一愣:“找他干嘛?”
“打草惊蛇之后,还得敲山震虎。”李继业嘴角微微一勾,“庞安慌了,钱肃也该慌了。我倒想看看,这位在苏州当了五年知府的‘老狐狸’,到底会站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