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杜仲回京的队伍还在路上,京城里已经闹翻了天。
但闹的不是杜仲的案子——那事儿太大,大到了朝堂上反而没人敢公开议论的地步。每个人都在等,等陛下先亮出态度。
闹的是另一件事。
石牙被逼婚了。
事情的起因很简单。石牙从北境回京述职,顺道去了一趟凉国公府。周大牛不在,赵铁山接待了他。两人喝了一晚上的酒,赵铁山喝高了,嘴一秃噜,把石头跟柳如霜的事说了出去。
“石牙我跟你说,你那老光棍的日子该到头了!你看看你,四十好几的人了,身边连个暖被窝的都没有。咱们这群老兄弟,大牛没成家,那是他心里有人,放不下。你呢?你他娘的到底在等什么?”
石牙喝着酒,没搭话。
赵铁山越说越来劲:“这回正好,陛下在京城,咱们老兄弟都在。我让你嫂子帮你物色几个姑娘,趁这机会把亲事办了!”
石牙放下酒碗,看了他一眼:“你吃饱了撑的?”
“我这是关心你!”
“用不着。”
“什么叫用不着!”赵铁山拍桌子,“你一个人在边关,病了没人端水,伤了没人上药,老了怎么办?指望你那几个亲卫?”
石牙不说话了。
第二天,赵铁山就让他老婆——石头的娘——开始张罗。
石头的娘姓田,闺名一个“蓉”字,是赵铁山当年在边关娶的。田蓉性子爽利,做事雷厉风行,赵铁山在外面威风八面,回到家乖得像只猫。一听要给石牙说亲,她比谁都积极,当天下午就列出了一份名单。
消息传开后,整个苍狼营都炸了。
苍狼营是什么地方?那是石牙一手带出来的铁军。营里的兵将,十个有八个是石牙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在他们的心目中,石牙就是天,是地,是战神。
如今战神要被逼婚了?
这热闹必须得看。
于是乎,秦虎自告奋勇当了“媒人”,赵铁山当了“主婚人”,苍狼营全体将士当了“亲友团”。连远在东海的马大彪都派人送了信来,信上只有八个字——“石牙成亲,我必到场。”
石头和狗蛋更是起哄的主力军。狗蛋从北境回来,跟石头一见如故,两个少年凑在一起,比亲兄弟还亲。一听石牙要被逼婚,两人立刻组成了“逼婚先锋队”,天天往石牙的住处跑。
石牙的临时住处被围了个水泄不通,天天有人来“汇报”——其实是来看热闹的。
今天张三来说:“总兵大人,城东绸缎庄的东家有个女儿,年方二八,知书达理……”
石牙:“滚。”
明天李四来说:“总兵大人,兵部王郎中的妹妹,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石牙:“滚。”
后天王五来说:“总兵大人,南城豆腐坊的老板娘,虽然是个寡妇,但人品好,做的豆腐更好……”
石牙拔出刀:“你再说一句试试?”
王五拔腿就跑。
但赵铁山不依不饶。
他让人把京城里有待嫁姑娘的人家列了个单子,挨个上门去说。石牙是北境总兵,一品大员,手握十万雄兵,论身份论地位,满京城的姑娘都配得上。
问题是,石牙一个都看不上。
不是说姑娘们不好。而是他压根儿就没正眼看过。
赵铁山气得跳脚:“石牙!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你说!只要你说出来,我翻遍大胤也给你找来!”
石牙坐在院子里,慢慢喝着酒,好半天才说了一句。
“能打的。”
赵铁山愣住了。
“能……能打的?”
“嗯。至少要能在我手下走三招。”
赵铁山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石牙是什么人?北境总兵,苍狼营之主,一辈子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悍将。他的武功,不说天下无敌,也绝对是最顶尖的那一批。能在他手下走三招的女子?整个大胤怕是找不出几个。
“你这是找媳妇还是找对手?”赵铁山哀嚎。
石牙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都一样。”
这话传到柳如霜耳朵里,她的眉头动了动。
“三招?”她放下手里的弓,“我想试试。”
石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你试什么试!”
“试试又不会少块肉。”柳如霜说得云淡风轻,“再说了,我也想看看,北境总兵到底有多能打。”
石头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走出去了。
校场上,石牙正在练刀。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刀,风雨无阻。这个习惯保持了二十多年,从未间断。他的刀法不花哨,每一刀都直来直去,带着战场上的杀伐之气。
柳如霜走进校场的时候,石牙正好收刀。
“石总兵。”她抱拳行礼。
石牙看了她一眼,认出了这是玉玲珑的弟子。
“有事?”
“听说总兵大人想找一个能在您手下走三招的女子。”柳如霜说,“我想试试。”
石牙的眉毛挑了起来。
校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围满了人。苍狼营的兵将们闻讯而来,黑压压站了一片。赵铁山、秦虎、石头、狗蛋,全都在。
“总兵大人,接不接?”秦虎起哄。
石牙看了柳如霜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老父亲般的慈祥?
“接。”
两人对峙。
柳如霜使的是一把窄刀,刀身细长,适合快攻。石牙使的是他的随身佩刀,刀身厚重,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人利器。
“你是晚辈,让你三招。”石牙说。
柳如霜摇头:“不必。总兵大人全力出手就好。”
石牙笑了:“好。有骨气。”
话音落下,柳如霜动了。
她的刀快如闪电,直取石牙的咽喉。
第一刀。
石牙侧身闪过,刀锋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差一寸就割到皮肤。
“不错。”
柳如霜刀势一转,横斩石牙的腰间。
第二刀。
石牙后退半步,刀尖划破了他的衣襟。
“很好。”
第三刀。
柳如霜纵身跃起,双手握刀,凌空劈下。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只有纯粹的速度和力量,像一道落雷从天而降。
石牙没有闪。
他抬手,用刀背轻轻一拨。
“铛!”
柳如霜的刀被震飞了。
她整个人被反震之力推得后退了三步,手腕发麻,虎口隐隐作痛。
“三招。”石牙收刀,“你赢了。”
校场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
柳如霜愣住了:“我明明输了……”
“你没输。”石牙说,“能在三招之内逼得我出手格挡的年轻人,你是第一个。你师父教得好。”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想当我的对手,你还得多练几年。”
柳如霜的脸红了。
不是害羞,是兴奋。
“多谢总兵大人指教!”
石牙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你跟我那个不成器的徒弟——”他指了指石头,“是什么关系?”
柳如霜和石头同时涨红了脸。
校场上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
“在一起!在一起!在一起!”
石头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师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石牙面无表情,“我又没说什么。”
校场上的起哄声更大了。
柳如霜倒是落落大方,拱手道:“总兵大人误会了。我和赵石头,只是朋友。”
“朋友?”石牙看了石头一眼,“那你得加把劲了。”
石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天晚上,石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柳如霜。
柳如霜的箭。
柳如霜的刀。
柳如霜在校场上被石牙震飞后,脸上那一抹红。
她是玉玲珑的弟子,武功高,人又好看。她来苍狼营,是奉师命传递消息,同时也是来历练的。总有一天,她会走。
石头忽然觉得很烦躁。
他爬起来,推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
院子里,狗蛋正坐在台阶上啃烧饼。
“睡不着?”狗蛋含糊不清地问。
石头跳下窗户,坐到他旁边。
“狗蛋,我问你——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狗蛋啃烧饼的动作停了一下。
“有啊。”
“谁?”
“我义父。”
石头差点从台阶上摔下去:“我不是说这个!”
狗蛋嘿嘿笑了,咬了一大口烧饼:“我知道你说什么。你是想问柳如霜吧?”
石头没说话,默认了。
狗蛋想了想,说:“石头哥,我在北境待了三年,学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草原上的狼,想要什么,就去追。追不上,就再追。再追不上,就变强了再追。永远不会坐在原地等。”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塞给他。
“你喜欢人家,就去追。追不上,就变强了再追。怕什么?”
石头拿着半个烧饼,愣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狗蛋,你他娘的还真是个人才。”
狗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两人坐在台阶上,就着月色啃烧饼。夜风微凉,吹得院子里的槐树沙沙作响。
多年以后,石头回忆起这个夜晚,仍然记得那半个烧饼的味道。
有点咸,有点硬,但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