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牛一马当先冲进渔村。
村里的人被惊动了,纷纷探出头来,看见一群杀气腾腾的骑兵,又缩了回去。有几个胆大的想拦,被秦虎一瞪眼就吓退了。
码头在渔村的另一头,要穿过整个村子。
周大牛纵马疾驰,耳边的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艘正在离岸的海船,心跳快得像擂鼓。
船已经离岸二十多丈了。
杜仲站在船头,似乎也看到了岸上的追兵。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远远地朝岸上挥了挥手,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挑衅。
周大牛的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了。
二十丈。
如果是平地,他的马几个呼吸就能冲过去。
但这是海。
他冲到码头边,猛地勒住马。马蹄在木板码头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溅起一片木屑。
船越走越远。
杜仲的笑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像一把盐撒在伤口上。
“将军,追不上了。”秦虎气喘吁吁地赶上来,脸色铁青。
石头和柳如霜也赶到了,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船,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周大牛没有回答。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进码头边的一间渔家,不到片刻就拎着一把渔网和一捆绳索走了出来。
“周叔,您要干嘛?”石头惊道。
周大牛没理他,把渔网缠在身上,绳索系在腰间,然后——
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大牛哥!”秦虎大吼。
海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周大牛从水下冒出头来,双臂划水,像一条发狂的鱼,拼命朝那艘船游去。
他的水性不算好,在苍狼营的时候,他下水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刻,他的手臂抡得像风车一样,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岸上的人全都愣住了。
然后,秦虎一把扯下身上的盔甲:“还愣着干嘛!会水的跟我上!”
扑通扑通扑通,七八个人跳进了海里。
石头也想跳,被柳如霜一把拽住。
“你别去。你腿上还有伤。”
“可是……”
“没有可是。”柳如霜翻身上马,“跟我来!”
她策马沿着海岸线疾驰。
石头愣了一下,连忙上马跟上。
两匹马沿着海岸飞奔,柳如霜一边策马一边观察海上的船。她在计算——计算船的航向,计算海岸的地形,计算在哪里能截住它。
船上的杜仲也看到了海里的人。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那个疯子是谁?”
身边的护卫伸头看了看,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凉国公?”
杜仲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凉国公周大牛。
陛下的结义兄弟,从边关一路杀出来的悍将,死在他刀下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快!快开船!”杜仲嘶声大喊。
船上的水手们拼命调整风帆,船速又加快了几分。
但周大牛还在追。
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肺里像烧着一团火,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但那双眼睛始终死死盯着船,一眨不眨。
这辈子,他从边关杀到京城,从一无所有杀到封侯拜将,从来没有人能从他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杜仲不行。
谁都不行。
就在这时,船上的佛郎机人端出了一杆火铳。
那是一种周大牛从未见过的武器——长长的铁管,架在船帮上,管口对准了海里的周大牛。
“放!”
“砰——!”
一声巨响,火光迸射。
铅弹擦着周大牛的头皮飞过,打在水面上,溅起一道水柱。
周大牛被水花呛了一口,但他没有停,反而游得更快了。
第二声枪响。
这一枪打在他身后的水面上,又没中。
佛郎机人的火铳虽然厉害,但在颠簸的海船上,想要打中一个在波浪里起伏的人头,比登天还难。
第三枪还没来得及放,船上的佛郎机人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因为他们看到,前方的海岸线上,两匹马像闪电一样冲了出来。
马背上,一个姑娘张弓搭箭,箭尖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柳如霜。
她算准了船的航线,提前赶到了前方。
弯弓,搭箭,瞄准。
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直奔船上的舵手。
“噗!”
舵手的大腿上中了一箭,惨叫着松开了舵轮。
船身猛地一歪,速度骤然减慢。
紧接着第二箭、第三箭,连续射出。一箭射穿了主帆的绳索,一箭钉在了船长的肩膀上。
船上的水手们乱成一团。
佛郎机人手忙脚乱地调整帆索,但船已经失去了最佳的角度,速度大减。
与此同时,海里的周大牛终于抓住了船舷。
他大吼一声,双臂发力,整个人像一头海兽般从水里翻上了甲板。
甲板上的护卫们蜂拥而上,刀光闪烁。
周大牛浑身湿透,赤手空拳,但他站上甲板的那一刻,所有的护卫都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不是因为他的武功。
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眼神,冰冷,锐利,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像饿了三天的狼,像被逼到绝路的虎。
“杜仲!”周大牛一声暴喝。
杜仲躲在佛郎机人身后,浑身发抖。
“周……周将军,有话好说……”
“说个屁!”
周大牛冲了上去。
一个护卫举刀劈来,周大牛侧身闪过,一拳打在他的喉结上。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第二个护卫从侧面扑来,周大牛抓住他的手腕一拧,咔嚓一声,手腕脱臼。紧接着一脚踹在他的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船舷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周大牛像一头冲进羊群的猛虎,拳拳到肉,脚脚碎骨。
秦虎和几个老卒也陆续翻上了船,加入战团。秦虎使的是一对铁锏,舞起来虎虎生风,三五个人近不了身。
片刻之后,甲板上的护卫全倒了。
杜仲瘫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身下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海水还是别的什么。
周大牛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杜仲,你贪了多少银子?”
杜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大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我问你,你贪了多少银子!”
“我……我……”
“说!”
“五……五十万两……”
“放屁!”周大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赵大河查出来的账,至少两百万两!你再敢少说一个字,我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杜仲哭了出来:“将军饶命!我说!我说!一共是……两百三十万两……”
周大牛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两百三十万两。
那是多少百姓的血汗?
“佛郎机人呢?你跟他们做什么交易?”
杜仲的目光躲闪,不敢回答。
周大牛拔出腰间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
“我数三声。一,二——”
“我说!我说!”杜仲崩溃了,“盐……盐税流失的银子,我通过佛郎机人换成了火器……然后运到了草原……卖给俺答……”
周大牛的手微微一顿。
他最担心的事,被证实了。
杜仲不是在贪银子。
他是在卖国。
用朝廷的银子买火器,再卖给朝廷的敌人。
“谁让你这么干的?”
杜仲的脸色变得比死人还白。
“是……是……”
“是谁!”
“是我岳父……林崇古……”
周大牛闭上眼睛。
甲板上安静得只剩下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
林崇古。
老兄弟。
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兄弟。
周大牛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杜仲身上,冰冷得像冬天的海水。
“这些话,你到京城跟陛下说。敢改一个字,我亲手剐了你。”
杜仲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
周大牛转身走向那几个佛郎机人。
他们缩在船舷边,瑟瑟发抖。其中一个红头发的大胡子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结结巴巴地说:“我们……只是商人……不知道他是……”
周大牛懒得听,一挥手:“绑了。带回京城。”
秦虎带人把佛郎机人五花大绑。
周大牛站在船头,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夕阳已经沉到了海面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像血一样红。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杜仲说的话。
“是我岳父……林崇古……”
老兄弟。
一起流过血、拼过命的老兄弟。
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石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
“周叔,您没事吧?”
周大牛摇了摇头。
“石头,你记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世道,最难的不是杀敌人。是杀自己人。”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看着黑暗一点一点吞没大海。
船调头,驶回台州湾。
周大牛站在船头,一言不发。
海风吹着他的脸,吹干了他身上的海水,也吹凉了他的心。
码头上,柳如霜牵着马,静静地看着那艘船缓缓靠岸。
她的弓已经收起来了,但眼神里的锐利还没有散去。
石头跳下船,走到她面前:“你的箭法,又进步了。”
柳如霜看了他一眼:“你的腿,还在流血。”
石头低头一看,裤子上一片暗红。他咧嘴笑了笑:“小伤,不碍事。”
“小伤也会要命。”柳如霜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扔给他,“我师父配的,比军中的管用。”
石头接过药瓶,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多谢。”
柳如霜没有回答,转身走开了。
石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腿上的伤不那么疼了。
一旁的秦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凑到石头耳边,压低声音:“小子,有戏啊。”
石头的脸一下子红了:“虎叔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秦虎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姑娘是玉玲珑的弟子,厉害着呢。你要是想追她,得先打得过她。”
石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刀。
打得过她?
今天这一路,他算是见识了柳如霜的箭法——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还真的不一定打得过。
秦虎看着他的表情,乐得直拍大腿。
笑声在海风中飘荡,让这个充满刀光剑影的黄昏,多了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