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急报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整个京城都荡起了涟漪。
但周大牛知道,急报归急报,仗不是一天两天能打起来的。草原诸部刚刚整合,俺答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得先消化消化那些归附的部族。真正的大仗,至少得等到明年开春。
所以他没急着进宫,而是派人把急报送去了兵部,自己继续喝酒。
凉国公府的宴席散了,但老兄弟们没走,在客房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呼噜声此起彼伏,像一群野猪在打架。
赵铁山被吵得一宿没睡,天不亮就爬起来,骂骂咧咧地出了门。
他刚走到府门口,就看见一个少年牵着一匹瘦马,站在晨雾里。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个子不算高,但身板结实,像一棵被风沙磨砺过的沙枣树。皮肤黝黑,嘴唇干裂,一看就是赶了远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间挂着一把草原弯刀,刀鞘上的皮子磨得锃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
不大,但亮得惊人。像草原上的鹰,又像沙漠里的狼,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锐利。
“狗蛋?”赵铁山脱口而出。
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叔!”
赵铁山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少年从马上拽下来,上下打量:“长高了!壮实了!他娘的,三年不见,差点认不出来了!”
狗蛋嘿嘿直笑。
“你咋回来了?你养父知道吗?”
“还没来得及禀报。”狗蛋挠挠头,“我从北境一路赶回来,换了六匹马。陛下那边,我还没去。”
“混小子!”赵铁山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你养父要是知道了,非得……”
“非得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铁山回头,看见周大牛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内,一双虎目正盯着狗蛋。
晨光里,周大牛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狗蛋立刻单膝跪地:“义父!狗蛋回来了!”
周大牛没说话。
他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狗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自己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三年了。
三年前,他把这孩子送去北境,交给石牙历练。走的时候,狗蛋才十二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连刀都拿不稳。
如今站在他面前的,已经是一个少年了。
周大牛伸出手,捏了捏狗蛋的肩膀。硬邦邦的,全是肌肉。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就这么四个字。
但狗蛋听出了这四个字里的分量,眼眶一下子红了。
“义父,狗蛋没给您丢脸。在北境,我跟着石牙叔打了二十三场仗,杀了十七个敌人。石牙叔说,我可以出师了。”
周大牛的手停在狗蛋的肩膀上,沉默了一会儿。
“杀敌的事,回头再说。先进屋,吃饭。”
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铁山,你杵那儿干嘛?进来!”
赵铁山笑呵呵地跟上。
三人进了花厅,仆人摆上早饭。狗蛋狼吞虎咽,一碗粥三口喝完,三个馒头眨眼就没了。
周大牛看着他的吃相,嘴角抽了抽:“石牙没给你饭吃?”
“给了。”狗蛋嘴里塞满馒头,含含糊糊地说,“但北境的饭不好吃,青稞面硌牙,肉都是风干的,嚼都嚼不动。义父家的馒头,是白面的!”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面前的馒头也推了过去。
“多吃点。”
狗蛋也不客气,抓起来就啃。
赵铁山在旁边看得直乐:“大牛,你这养子比你还能吃啊。”
“能吃是福。”周大牛板着脸,“当年咱们在边关,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又问:“北境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狗蛋放下馒头,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知道了。俺答立汗庭的事,我亲眼看见的。”
周大牛和赵铁山同时坐直了身子。
“你亲眼看见?”
“嗯。”狗蛋点点头,“石牙叔派我潜入白音部的地盘,打探消息。我混进了一个商队,一路到了汗庭附近。”
“胡闹!”周大牛拍桌子,“你一个小崽子,跑到汗庭去?石牙那老东西,疯了不成?”
“是我自己要去的。”狗蛋认真地说,“商队里需要一个年纪小的伙计,没人会怀疑。我去了七天,把汗庭周边的地形、兵力部署、部族分布,全都画下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
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和符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周大牛和赵铁山凑过去看,越看越心惊。
“这是汗庭主帐……这是俺答的直属骑兵营地……这是绰罗斯的驻地……这是水源地……”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子,怎么做到的?”
狗蛋挠挠头:“石牙叔教的。他说,看一个地方,不光要用眼睛看,还要用脑子记。我白天在商队里干活,晚上偷偷溜出去查探。那地方管得不严,各部族之间乱糟糟的,没人注意一个小孩。”
周大牛盯着那张羊皮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狗蛋。
“你做得很好。”他说,“但你记住,这种事,以后不许再干。”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周大牛的儿子。”周大牛一字一顿地说,“你的命,比一份地图值钱。”
狗蛋愣住了。
周大牛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狗蛋。
“我当年把你从死人堆里捡回来,不是为了让你去送死的。我让你去北境,是想让你学本事,不是想让你当探子。”
“义父……”
“别说了。”周大牛打断他,“地图我收下了。你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进宫见陛下。”
狗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见陛下?”
“嗯。你这份地图,值得陛下亲自看一眼。”
赵铁山在旁边笑了:“狗蛋,你义父这是在夸你呢。他这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当年他夸石头,也就说了句‘还行’。”
周大牛回头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
狗蛋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傍晚时分,周大牛独自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张羊皮纸看了很久。
狗蛋的图画得很细。汗庭的布局、兵力的配置、周边地形的优劣,全都一目了然。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周大牛忽然想起了三年前,送狗蛋去北境的那天。
那天也是秋天,风很大。狗蛋骑在一匹小马上,回头看了他好几眼,眼眶红红的,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周大牛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那一人一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回去的路上,赵铁山问他:“你就这么舍得?”
周大牛没说话。
他不是舍得,他是怕。
怕这孩子留在自己身边,会变成个纨绔子弟。怕自己宠着他,惯着他,把他养废了。
周大牛这辈子没成亲,也没有亲生儿子。狗蛋是他从死人堆里捡来的,当时才五岁,浑身是血,连哭都不会哭了。
他把这孩子抱起来的那一刻,就认定了——这就是他周大牛的儿子。
但他也知道,自己的儿子,不能养在温室里。
所以他把狗蛋送去了北境,交给石牙。石牙是什么人?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一辈子带兵打仗,手底下的兵个个是狼。
三年。
狗蛋在北境待了三年,从一根豆芽菜,长成了一棵小树。
周大牛的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划过,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石牙那老东西,总算干了件人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
赵铁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壶酒。
“睡不着?”
周大牛点点头。
赵铁山坐下,倒了两碗酒,推了一碗给周大牛。
“想什么呢?”
“想狗蛋。”周大牛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这孩子,比我想的还要出息。”
“那你还让他以后不许干探子的事?”
“探子是探子,将军是将军。”周大牛沉声道,“我送他去北境,是让他学怎么带兵打仗的,不是让他学怎么偷鸡摸狗的。他要是当了探子,这辈子就毁了。”
赵铁山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也是。”
两人对饮了几碗,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赵铁山先开口:“狗蛋回来了,你打算让他干嘛?继续留在北境,还是留在京城?”
“我还没想好。”周大牛摇头,“得看陛下的意思。”
“陛下肯定高兴。”赵铁山说,“陛下一直惦记着这孩子。上回我去宫里,陛下还问起狗蛋,说他要是回来了,让他进宫住几天。”
周大牛哼了一声:“陛下就是闲的。”
“你这话敢当着陛下面说?”
“……不敢。”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声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
一个亲卫冲进来,单膝跪地:“国公爷,边关急报!石牙总兵派人送来的!”
周大牛腾地站起来:“说!”
“俺答的使者到了北境边关,说要和朝廷谈判!”
周大牛和赵铁山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谈判?
草原刚立了汗庭,脚跟还没站稳,就要谈判?
这不合常理。
除非——俺答另有所图。
周大牛的目光落在那张羊皮地图上,久久不语。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烛火摇曳,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有意思。”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刀锋般的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