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内壁的生物凝胶缓缓退潮,露出星落泉苍白的面孔。
她没有立刻睁眼,意识像是被人从水底拽上来的,裹着黏糊糊的迟钝感一点点浮升。
先是听觉恢复,某种低频的嗡鸣声,夹杂着极轻极轻的呼吸和衣料摩擦声。
然后是嗅觉,消毒水味的空气里混着一丝很淡的花草茶香,橘子混着茉莉的香味。
塞西莉亚。
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睁开。
医疗舱的透明盖板已经升起,冷白色的灯光直直打下来,刺得她瞬间眯眼。
视野里首先映入的是陆竹葵的脸,她站在舱体左侧,双手交握在身前,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那双黑眼睛里的紧绷在看到星落泉睁眼的一刻微微松动了。
凯撒站在右侧,双臂抱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再往后——轮椅。
江濯吾坐在轮椅上,消瘦的身体被黑色外套裹得像一截干枯的树枝。塞西莉亚站在轮椅后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温婉的面容下那种温柔而克制的担忧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星落泉看了他们一圈。
然后她从医疗舱里爬出来——动作不太优雅,腿有点软,右肘磕了一下舱沿。
她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对不起,竹葵。”
声音比预想中沙哑,喉咙还是干的,星落泉抬手揉了揉脸,把那点残余的迷糊劲儿搓散,然后摊开手,露出一个有混不吝的笑。
“算了,输了就是输了,我打不过她。”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种不服气但又坦荡的别扭。
“……连玩手段都输了。那个什么规则,肘——肘触界面先触地算输,我他妈怎么知道还有这种东西啊。”
陆竹葵摇了摇头,黑发在肩头轻轻晃动。
“泉姐姐,没关系的。”她的声音平稳,像是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第二局2v2,龙息红莲已经投降了。”
星落泉愣了一下:“投降?”
“战术性弃权。”凯撒接过话头,蓝眼微微眯起,“秦红莲和你两败俱伤,他们强行2v2的胜率不到两成。”他从怀里取出一块叠得整齐的手帕递给星落泉,“而现在,我们还有大概一个小时的备战时间。主办方给了充足的中场间隔,比分1比1,一切取决于第三局3v3。”
星落泉接过手帕,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凯撒的眉毛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所以……还有得打?”
“当然还有得打。”陆竹葵微微倾身,对着星落泉笑了笑。
“不过在说战术之前,”陆竹葵抬起眼看着星落泉,“泉姐姐,有件更重要的事——你那个能力,灰白色的网格。”
星落泉下意识抬起了右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什么也没有,皮肤干干净净,但她记得那个感觉,那个从骨头缝里蔓延出来的、冰凉的、像是有另一层透明薄膜覆盖了整个世界的感觉。
“我推测,应该是你暴君能力的又一次进化。”陆竹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大腿侧轻轻敲击,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排列组合,“因为怎么说呢……赛后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半个小时,缄默穹顶都没有来找我们。”
星落泉听出来了,如果她的新能力在他们眼中是某种危险的、越界的东西,在她走下擂台的那一刻就会有人来“谈话”。
但是没有。
“所以在他们眼中,这个进化是合理的。”陆竹葵得出结论,“既然是合理的,那么就一定能再次使用。泉姐姐,你还记得使用时的感受吗?”
星落泉抬起手,盯着自己的五根手指,缓缓攥紧,又松开。
“就像是……”她皱着眉,努力在贫瘠的词汇量里寻找合适的表达,“我变成第三人称了?”
凯撒和陆竹葵同时一怔。
“但我眼睛里没有第三人称,你能明白不?”星落泉急切地比划起来,两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又画了个框,“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嘛竹葵,我闭上眼能看到一个小人,小人的动作都和我一样——现在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小人。不是看着它动,是我就在它里面,但又同时在外面看着它——操,这话说出来怎么这么像我师父喝多了说的那种胡话……”
“间离。”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塞西莉亚站在江濯吾轮椅后面,一只手依旧搭在扶手上,神色淡然。
“间离。”她重复了一遍,“一种审美与哲学概念。观看者与被观看者之间的认知距离。”
星落泉猛地拍了一下手,声音在密闭的医疗室里炸开:“对对对!老太婆也这样说过!”
“说是什么布施明的间离!”
凯撒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布莱希特?”
“管他什么。”星落泉满不在乎地挥手,伸手进陆竹葵的腰包里掏了掏,摸出一颗皱巴巴的太妃糖,剥了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就叫间离吧,听起来挺唬人的。”
糖纸被她随手揉成一团。
凯撒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个金色的糖纸团,嘴角抽了抽,默默捡起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陆竹葵没有被这些插曲打断思路,她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发丝,皱着眉。
“如果是刚觉醒的能力,”她缓缓开口,“你在擂台上的那次触发更像是应激反应,主动控制的稳定性未知。如果在3v3中途失控或者产生意料之外的副作用,反而会成为致命破绽。”
星落泉嚼着太妃糖,点了点头。竹葵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一点她从来不含糊。在这个队伍里,她负责打,竹葵负责想。
“现在的问题在于——”陆竹葵的声音低了下来,那种冰凉的分析感变得更浓了,“秦红莲太强了。”
这句话没有人反驳。
“在纯粹的个人战力层面,我和凯撒加在一起可能都打不过她。她的龙怒叠层机制决定了越拖越强,”陆竹葵看向星落泉,“泉姐姐你的1v1虽然输了,但你是唯一一个能和她正面对轰的人。”
“所以……”凯撒的蓝眼微微闪烁,他已经跟上了陆竹葵的思路。
“所以,”陆竹葵展开五指,像是在棋盘上落下一枚棋子,“如果在3v3开局就解决掉另外两个人——三打一,我们就能赢。”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铆钉一样钉进了空气里。
“泉姐姐负责缠住秦红莲,不需要赢,只需要不让她支援队友。我和凯撒全力击破对面另外两个人。二打二的局面下,凯撒和我有把握在三分钟内拿下。然后三对一围剿秦红莲,即便她叠到了高层龙怒,三个人的压制力也足以让她无法完成连续叠层。”
“但这有一个前提。”凯撒敲了一下扶手。
“地图。”陆竹葵和他异口同声。
“3v3的地图是随机的,”陆竹葵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敲击,五指握成了拳,“如果随机到开阔平坦的地图,秦红莲的大范围龙息炮会让分割战术变得极其困难。”
“我们需要一张足够复杂、有足够多遮蔽物和分层结构的地图,才能把‘以多打少’的战术执行到位。”
她看向星落泉:“现在最大的变数,就是随机到哪张地图了。”
星落泉用力挥了一拳,太妃糖在嘴里发出咔嚓一声清脆的碎裂,她一口把它嚼碎吞了。
“这还不简单!”
她咧嘴笑了,蛮不讲理的乐天在这一刻毫不掩饰地绽放开来。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轮椅上的江濯吾和他身后的塞西莉亚扬起下巴:“有没有看到我的表现呀!”
声音里带着种急切。
“虽然输了!但是我动脑子了诶!而且差一点点就赢了!就一点点!”她伸出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极小的缝隙。
江濯吾看着她。
这个曾经在正赛擂台上被称为“锈带之龙”的男人,此刻缩在轮椅里,像一把被岁月和病痛锈蚀的旧刀。
他看着自己这个从十岁起就跟在身边的孩子,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郑重:“嗯。打得好。”
“哼,那不然呢。”
塞西莉亚开口,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一层薄毯:“江先生刚才看你比赛的时候很担心呢,差点从轮椅上站起来。”
江濯吾沉默地瞪了她一眼。塞西莉亚微笑如故。
“不过,”塞西莉亚把话锋一转,“输了也没关系的。亚军也很棒了。”
星落泉撇了撇嘴,眼睛眯了起来,下巴抬得更高了。
“不会输的。”
四十三分钟后,全息投影屏幕亮起。
新芽杯决赛第三局,3v3团战地图抽选启动。
巨大的球形随机器在赛场中央旋转,数十张地图的全息缩略图在球体表面如万花筒般流转。
解说席上,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拉高了音量。
“女——士——们——先——生——们——”
飓风的声音带着拖长音和近乎亢奋的颤抖,震得解说台的话筒都在微微发颤:“新芽杯决赛的决胜局!1比1平!陨星小队对龙盾小队——三对三,全员团战!命运的地图即将揭——晓——!”
他身旁,托森接话道:“在公布地图之前,让我简单梳理一下当前局势。第一局1v1,星落泉对秦红莲,一场载入新芽杯历史的死斗,秦红莲以极其微弱的规则优势险胜。第二局2v2,龙息红莲选择了战术性弃权。这意味着——”
“这意味着所有的筹码!所有的荣耀!所有的命运!”飓风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全部压在了这最后一局上!!!”
球形随机器的旋转速度开始递减。
全息缩略图一张张熄灭,淘汰,消散。最终,一座倒锥形的巨大结构在赛场上空凝聚成形。
星尘矿井。
“星尘矿井。”托森的声音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波澜,“这张地图上一次出现在赛事里,还是四年前。”
全息投影炸开,一座废弃巨型矿船的内部结构如同一幅立体蓝图般在赛场上空徐徐展开。
倒锥形的空间分为三层,错落的钢铁平台、悬空的维修桥、半熔化的矿渣和闪烁着银蓝色微光的漂浮矿石团共同构成了一幅暴力美学的画卷。
“让我为各位观众详细介绍。”托森站起身来,手指点亮了最上层的全息影像,“上层:甲板。矿船最高处,巨大的透明穹顶已经破损,外部模拟星空环境。穹顶下方悬浮着大量高浓度的活性化矿石,呈现为缓慢飘浮、闪烁银蓝色光芒的能量团。”
他用电子笔在能量团上画了一个圈:“这些活性化矿石会周期性发生能量溅射,大约每三十到四十五秒一次。对身处其中的选手造成持续能量伤害和感官干扰,类似Emp效应。绝佳视野,但极高风险。”
“简而言之……”飓风双手撑住桌面,咧嘴一笑,“想当狙击手?可以。但你得在随时可能炸到你脸上的矿石雨里瞄准。”
“中层:主矿区平台。”托森点亮第二层,密密麻麻的平台、吊桥、传送带和巨型机械臂构成了一张错综复杂的立体迷宫,“这是核心交战区。大小不一、高低错落的钢铁平台通过吊桥、可开关传送带和升降梯相连。注意这些平台上的装置,矿石稳定器,可交互机关。占领并激活后,可以为己方全体提供短暂的抗性增益。”
“而下层,”他的电子笔滑向最底端,昏暗的光线中,冷却中的熔岩在地面蜿蜒流淌,废弃的矿石和容器堆积如山,“熔炉与废料区。视野极差,光线昏暗,地面熔岩持续造成低额灼伤。但这里散布着可拾取的冷却结晶,这些是一次性道具,可瞬间补充少量源流或制造临时能量屏障。”
“还有最关键的一点!”飓风用力拍了一下桌子,“动态机制,潮汐!每六十到九十秒,矿船核心会剧烈波动一次。下层熔岩加剧,中层被矿石迷雾笼罩降低能见度,上层的能量溅射频率和范围大幅增加!但同时,能量浓度也达到峰值!”
托森接过话:“这意味着潮汐期是高风险高回报的窗口。像秦红莲的绽放这种大范围放出系能力,理论上可以暂时驱散甚至利用高浓度星尘,但风险同样巨大。反过来,对于需要隐蔽接近的战术型选手——”
“比如陨星小队的凯撒!”
“——潮汐期的混乱恰恰提供了绝佳的战术窗口。”
两人对视一眼。飓风率先开口,声音陡然拔高:
“这张地图对陨星小队来说,简直是天赐!复杂的分层结构意味着团队可以利用地形分割战场,逐个击破!而对龙盾小队来说……”
“秦红莲的龙怒叠层需要持续战斗来积攒,”托森冷静地分析,“如果陨星小队选择分散游击,打乱她的节奏,这场比赛就会变成一场漫长的猫鼠游戏,这样便是对他们有利。”
“而且别忘了,”飓风忽然压低了声音,那种压抑的兴奋反而比尖叫更让人心脏发紧,“龙盾小队可不是只有秦红莲一个人。他们的另外两名队员同样都是经历过实战洗礼的军人,在复杂地形中的协同作战……那可是特种部队的老本行。”
全息投影缓缓旋转,星尘矿井的每一层细节都在光与影的交错中纤毫毕现。
选手通道的大门开启了。
陨星小队这边,星落泉走在最前面。
她已经换上了又一套【初星01】,据凯撒的话说,不用担心战斗服。
陆竹葵紧跟在她左侧,头发用一根素色发带束了起来,露出线条清秀的面庞。
她的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扫视全息地图的每一个细节,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什么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词语。
凯撒在右侧,风暴眼佩在了腰间。他的步态依然优雅,背脊笔直如松,金发被赛场的气流吹起又落下,蓝眼睛微微眯起,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三个人走上擂台的环形升降平台。
对面,龙盾小队的通道也打开了。
两名穿着龙盾公约黑红制服的队员率先走出,一男一女,步伐整齐。
张止和周小芸,他们的眼神平直,面无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浸透了军事训练的烙印。
然后是秦红莲。
她的状态看上去并不是很好,高马尾比之前松散了一些,嘴角有一道裂口,大概是1v1最后那次互抱坠地时磕的,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选择修复。
她的姿态依然完美,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但眼尖的人可以看到她的右手指节微微发红,那是握【长恨】太久留下的痕迹。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右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把枪。
一把巨大的、通体猩红色的狙击步枪。
枪身流线型设计,表面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能量回路,枪管修长如一柄横置的长矛,尾端的散热鳍片呈扇形展开,像一条龙尾。
枪托抵在秦红莲的肩窝,枪口朝天,猩红的金属在赛场灯光下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晕。
全场安静了瞬间。
然后星落泉的声音以一种近乎破音的音量,从擂台这边炸了过去:
“我草!!!”
她猛地伸手指向秦红莲,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都缩了一圈:
“她起大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