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红莲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手心里传来的那股陌生感。
不是疼痛,也不是麻痹,那些都是能理解能应对的东西。
这感觉更接近于……错位。
就好像【长恨】这柄与她血脉相连的源流长剑,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件借来的武器,她必须重新丈量它的重量、它的长度、它在手中应有的存在感。
她低下头。
剑身上附着了一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网格。
那纹路细密而均匀,和此刻缠绕在星落泉双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什么……”
网格沿着赤红的剑锋缓缓蔓延,像霜花爬上窗棂。
几乎是在同一刹那,秦红莲感到【长恨】在手中变了。
它忽然间大得荒谬,剑柄膨胀着撑开她的五指,让她握得又松又别扭,下一秒它又缩得可怜,仿佛只剩一根筷子那么细,那么轻,轻得让她恐惧,因为她知道它不该是这个重量。
然后,一种沉甸甸的压力从剑身灌入手腕、传遍前臂,就像她小时候发高烧时那种噩梦感:自己的手指在不断地胀大、水肿,越想停止就越是无法遏制,膨胀的感觉如同被困在一个不断缩小又不断膨胀的空间里,逻辑崩塌,知觉混乱。
秦红莲咬了咬牙,五指猛然收紧,将【长恨】横持于身前。
不能再拖了。
她在心中飞速盘算——这场决赛从开打到现在,她已经感受到了这个对手令人发指的强度。
从最初压着自己打,再到此刻……这种连她都无法完全理解的诡异力量的觉醒。
她现在无比相信,每多给她一秒钟,这个叫星落泉的小个子就像在黑暗中疯狂扎根的野草,会用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将新获得的能力咀嚼消化,变成自己的血肉。
“剑九!”
秦红莲低喝出声。
决定已下,她将【长恨】高举过顶,旋即反手猛然刺入脚下的擂台地面。
剑尖没入合金地板的瞬间,赤红色的源流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从刺入点向四面八方炸裂开去。
裂缝中疯狂涌出沸腾着的纯粹能量熔岩,数十层”龙怒”叠加后的恐怖热量,被压缩进地面后再喷涌而出,化作一片没过脚踝的赤色火海。
擂台上的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令全场护盾系统发出过载警报的程度。
解说席上的声音都被巨大的热浪蒸得有些失真。
“剑九!秦红莲直接将整个擂台变成了自己的主场!”
星落泉赤红的双眼在火光中眯了起来。
太热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鞋底正在软化,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的臭味。
但她没有后退。
秦红莲提剑从火海中前行,长发在热浪中飘荡如战旗,【长恨】的剑身已经恢复了炽烈的赤红色,灰白网格在那些火焰面前,正被缓缓地灼退,整个人踏焰走来。
“来吧——”秦红莲横剑绞向星落泉的方向。
就在长剑即将触及的瞬间,星落泉动了。
以她身体为中心,一层灰白色的网格力场骤然展开。
不同于之前仅覆盖双手的范围,这一次,那些灰白网格急速向外扩张,在她周身三米的范围内形成了一个近乎完整的球形结构。
网格线条更加凝实,交叉点上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光点闪烁。
力场的边缘与那片火海狠狠相撞。
那画面令人极度不适。
不是能量对冲时那种壮观的爆炸或湮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扭曲。
火焰在触及灰白网格的刹那,其”属性”开始被一层层剥离。
“攻击性”被拨开,“高温”被稀释,火焰依然在灼烧,火舌依然在跳动,但传递到星落泉身上的热力变得断断续续、飘忽不定,失去了连贯性,也失去了致命性。
星落泉的身体在力场中微微晃动。
她能感觉到压力,秦红莲倾注在这片火海中的海量源流在拍打着她。
但这片灰白网格将她承受的每一分伤害、每一点压力,都进行着某种”非实时”的处理。
一部分被直接分流到了她意识感知的边界之外,像是存在但不作用。
另一部分被扭曲了作用点和方式,本该打在左肋的冲击变成了右肩的轻微酸痛,本该灼穿皮肤的高温被稀释成了微微发烫的温水感。
她站在一场与自己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火灾中心。
能看见火焰,能感到温热,但致命的灼烧与窒息,被那层看不见的玻璃阻挡、折射、分散了。
秦红莲的额头渗出冷汗。
她的横斩毫不犹豫地劈了过去,【长恨】的剑锋带着恐怖的温度和力道,扫向星落泉的腰侧。
但在触及灰白力场的瞬间,秦红莲清晰地感知到,剑身上反馈回来的不是”命中”的实感,而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棉絮感”。
力道被吸收了?不对,不是吸收,更像是……被延后了?被错位了?她分明感觉到剑锋确实切入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东西”的硬度、抗性、甚至“存在感”,都在她的感知中变得模棱两可。
更恶心的是剑身上传来的那种膨胀感又回来了。
像是【长恨】长出了血肉,在她手中一跳一跳地搏动,湿润而黏腻。
秦红莲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收剑后撤了两步,甩了甩手——那当然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生理性的不适感久久不散。
而后,她注意到了更让她心惊的事。
星落泉身上那些伤口,那些在此前的激战中被【长恨】切开的、翻卷着肉边的狰狞创口……
客观上说,秦红莲用理智判断伤口确实还在。
但她的视线……就是无法在伤口上面停留,好似那些重伤自动滑出了她的注意力焦点,成为了视野中模糊的背景噪声。
她摇了摇头,试图重新聚焦,却发现那种“注意不到”的感觉如同油膜覆盖水面,滑腻而顽固。
星落泉就站在力场的中心,浅粉色的乱发被热浪吹得四处飘飞。
她微微低着头,呼吸粗重而急促,那些伤口对她而言,似乎也变得不那么”真实”了。
仿佛那些重伤属于“另一个她”。
“这到底是什么鬼能力……”秦红莲咬牙,眸中厉色一闪。
如果说秦红莲有一样东西是与生俱来的,那就是军人的决断力。
不能让她继续适应下去。
“剑十!!”
这一声暴喝几乎撕裂了她的喉咙。秦红莲将【长恨】高高举过头顶,体内残余的所有源流不顾一切地灌注进剑身。
她不再计较消耗,不再保留余力——全部,一次性,全给出去。
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那声音穿透了火海的轰鸣、穿透了护盾的隔绝、穿透了数万名观众的呐喊,像一根针一样刺入了每个人的鼓膜。
赤红色的光芒炽烈到几乎转为炽白,剑身周围的空气被瞬间电离,紫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天空仿佛被引燃。
一颗巨大的火球在剑尖上方凝聚。
像是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微型太阳,表面翻涌着不规则的能量耀斑,边缘有无数条炽白色的能量丝线向外辐射又被引力拉回。那东西的光芒强到了整个赛场的照明系统自动降低亮度以保护观众视力的程度。
全场沸腾。
解说托森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某种近乎失控的亢奋:“剑十!秦红莲她把所有龙怒层数一次性压缩进了这一击——各位观众,请注意,陨星身上的灰白色网格……在消退!”
确实如此。
随着火球的凝聚,那股恐怖的源流压力像一个无形的巨锤,从星落泉的力场外层开始,将灰白网格逐层碾碎。
网格在纯粹的源流洪流面前如同冰面遭遇烈阳,从边缘开始龟裂、碎散,化作零碎的灰白光点飘散在空气中。
“看来这种诡异的能力我们虽不知晓机制,但面对压倒性的源流密度,它的处理能力存在上限!简单来说——暴力破解!”
星落泉仰起头,赤红的双眼映出了那颗火球的倒影。
那种“隔着毛玻璃”的安全感正在快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未经任何缓冲的灼热。
暴君的痛觉屏蔽阻止了她的尖叫,但不能阻止她本能地弯下了腰,她的左肩、右腿、腹部的创口几乎同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鲜血从半凝固的伤口中重新涌出。
火球缓缓坠落。
锁定了她。
“切……”她低骂了一声。
然后,她笑了。
牙齿染着血,嘴角往上吊,眼睛里燃着烧不尽的兴奋。
“小妹妹!”她冲着秦红莲大喊,声音在热浪中扭曲变形,“你他妈的——好厉害啊——!!”
秦红莲一愣。
就在这一愣的间隙,星落泉动了。
她没有选择硬接,也没有选择闪避。
往哪儿闪?脚下是熔岩,头顶是火球,左右是擂台边界,秦红莲把这里变成了一个完美的牢笼。
所以她选择了突进。
朝着秦红莲的方向。
潜龙形意拳的步法就是最简单直接的重心前倾、双腿爆发、整个人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射向秦红莲。
白光包裹了她的双腿,推着她的身体在火海中犁出一道沸腾的沟壑。
火球追着她的背影坠落。
星落泉不需要回头就知道,差两秒,她只需要比那颗火球快两秒,两秒就够了。
她一头撞进了秦红莲的怀里!她的肩膀撞上了秦红莲的胸口!
“嘶——”
秦红莲重心下沉,双脚抓地,【长恨】横在胸前格挡,她接住了!她没有被撞飞,但是仍然被推着后退了数步。
火球在她们身后轰然落地。
爆炸!
因为星落泉没有停,撞击只是开始!
她的双手在撞进秦红莲怀里的同一刻就已经攀上了对手的身体,左手死死扣住秦红莲的后颈,右臂穿过秦红莲持剑的腋下锁住了她的右肘。
她的双腿像两条绞缠的蟒蛇一样缠上了秦红莲的腰!
秦红莲的瞳孔骤缩。“你——!”
星落泉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
她身体猛然后仰,利用自身重量,带着被她缠得死紧的秦红莲一起向擂台边缘倒去!
在黑拳场里没有什么出界不出界的规则,但在UcA的正规赛场上——“出界落地”可是明明白白写在规则里的败因条件!
解说飓风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尖叫:“陨星在干什么——她要带秦红莲出界!!这是自杀式战术!”
风声在耳边尖啸。
星落泉和秦红莲纠缠在一起,如同两个拥抱着坠入深渊的人影,以一种几乎是慢动作般的弧线,向擂台的边界飞去。
火球爆炸的余波从身后追来,灼热的气浪推着她们的后背,加速了这场坠落。
秦红莲在坠落的过程中展现出了令人惊叹的冷静。
她的双腿在空中调整角度,试图让自己的身体翻转到上方,同时,她的右手松开了【长恨】!
秦红莲用这只腾出来的手,反手扣住了星落泉缠在自己腰上的左腿膝弯,将它向外别去。
星落泉感到了腿部传来的剧烈抗力。
在自由落体的这短暂时间里,秦红莲完成了一系列反制动作:先是用别腿破坏了星落泉的下肢缠绕,然后利用身体核心力量猛然旋转,将自己从“被抱摔”的姿态强行扭转为“骑乘压制”。
她的双腿反过来夹住了星落泉的腰侧,右手死死扣住了星落泉的右手腕,不让她松手,不让她调整姿态。
她们就以这种近乎荒诞的纠缠姿态,一起越过了擂台的边缘线。
最后一秒。
星落泉竭尽全力地伸出右手,想要最后推一把,让秦红莲的后背先着地。
她的手指尖几乎碰到了擂台边缘的金属凸起,但秦红莲的反应更快!
她松开了右手,顺势抓住了星落泉伸出去的那条手臂的肘关节,然后猛地一拽、一翻!
两具纠缠在一起的身体在空中完成了最后半圈旋转,秦红莲将自己的四肢尽可能多地缠绕在了星落泉身上,双腿交叉锁死星落泉的腰,左手反扣星落泉的手腕,右手卡在星落泉的肘弯处。
她把自己变成了星落泉身上的一件“外骨骼”,四肢八面牢牢焊死!
“砰!”
落地。
声音沉闷而短促。
竞技场的能量缓冲地面在接触的瞬间亮起了荧蓝色的判定光环。
判定系统的激光阵列以万分之一秒的精度扫描了两人落地时的每一个接触点,在万众瞩目之下,判定结果以巨大的全息投影呈现在了赛场上空——
【RING oUt——陨星(右肘先触界外地面)——负】
全场寂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声浪如海啸般涌来。
星落泉躺在秦红莲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暴君在落地的瞬间就已经自动解除了,留下了满目疮痍的苍白肉体和被汗水、血液浸透的烧焦的衣服,她的全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像是被人用砂纸从里到外磨了一遍。
好几天都没这么痛过了,感觉打了好久好久啊……
但她没有动。
一是因为她真的动不了了。
二是因为……她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等等。”泉的声音沙哑,“什么判负?我判负了?”
秦红莲就躺在她身下,被星落泉整个人压着。
黑发散开,衣服上全是烂洞,满嘴是血。
在触地的瞬间,【龙怒】也清零了。
“你的……右肘。”秦红莲的声音也不太稳,气息断断续续的,如果有机器人拍到她的表情,就能看到她的上下唇在努力地绷住,似乎在憋笑一般,“你先……先触到了界外地面。”
“我的肘?man!”星落泉用仅剩的力气抬了抬自己的右臂,然后”嘶”了一声——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确实看到了自己的右肘擦过地面留下的痕迹,还有缓冲地面上那个冰冷的荧蓝色判定标记。
“不是,等等,我要的是你先落地,我……”
“UcA正式赛事规则,”秦红莲终于没忍住,嘴角的弧度大得几乎要咧到耳根,“当双方选手同时离开擂台,以先触及擂台区域外任何表面的选手身体部位为准,判定该选手出界败北,你的手肘比我的背更早落地。”
星落泉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经历了困惑、理解、不敢置信、愤怒、最后定格在一片空白上。
她瞪大了眼睛,“零点零三秒?!”
“嗯。”
“你在笑什么?!你抖什么,别抖!”
“我以前训练的基础科目之一,”秦红莲的语气像在背教科书,但那张嘴分明已经快笑抽了,“在不可控坠落中控制敌我双方落地姿态,我在【晴空】的时候这科满分。”
星落泉无语了。
她回过头,望着赛场穹顶上那颗巨大的全息投影,投影上正反复播放着她的右肘触地的慢镜头回放。
旁边是秦红莲的名字和那个该死的龙息红莲对标,字体大得恨不得戳进她的眼球里。
“……操。”她发出了一个极其简洁且充满情感的单音节。
秦红莲终于笑出了声。
“噗哈哈哈哈!!你的脸!哈哈哈哈!”
“笑你妈!别笑了!”星落泉条件反射地骂了回去。
“不是,你那个战术思路其实很好,把我拖出界,但是你——”秦红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星落泉身下传来,“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也会出界?”
“老娘当然想过!老娘要的是你先落地!”
“那你有没有研究过UcA的出界规则?”
沉默。
秦红莲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浑身都在颤抖,连带着身下的缓冲地面都跟着微微震动。
“你来打新芽杯决赛,连规则手册都……哈哈哈哈哈!!”
“闭嘴啊!!到底哪里好笑了!你告诉笑点在哪里啊!!”
“mAN!what can I……哈哈哈哈哈哈!”秦红莲笑得发抖。
“不要重复念梗啊!你这样真的好烂!”星落泉又莫名其妙又恼羞成怒,但她现在浑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部位大概只剩下嘴了,所以这份愤怒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医疗队的悬浮担架已经从场边飞了过来,全息显示屏上弹出了密密麻麻的伤势评估数据。
裁判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响彻全场,正式宣布了比赛结果。
我没赢。
星落泉感受着身下的秦红莲的抖动,鼻子酸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咽了回去。
唉,又被打脸了,赛前我可是狂得很,这下竹葵他们……
身下的秦红莲已经笑完了,她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龙怒的反噬让她的四肢都在微微打颤。
“喂。”
“……干嘛?”
“你还打算在我身上趴多久?”
星落泉睁开一只眼,低头看了看。
她确实还整个人瘫在秦红莲身上,像一摊融化的冰淇淋。
只是身上太痛了,已经忘记自己还趴在一个人身上。
“……动不了。”她诚实地回答。
“我也动不了。”秦红莲也诚实地回答。
两个打到油尽灯枯的选手,就这样叠在一起,躺在擂台边界外的缓冲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