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的假期像指尖的沙,攥得再紧也留不住。
周一,清晨的天光还带着薄雾,吴妄就得赶回学校上课了。吴邪没有像往常一样送他到楼下,毕竟按照吴三省的习惯,是从来不会亲自送侄子去上学的。
临别前,他习惯性抓住吴妄脑后的那个小揪,在指尖轻轻捻转了几下,声音放得很轻:“有空让妈陪你去把头发剪了吧。”
吴妄微微侧过身,不解地比划:‘不喜欢吗?’这两天吴邪明明对这个小揪爱不释手,怎么突然又让他剪了?
“小傻子,我喜欢你就不剪了?”
吴邪笑着,轻轻弹了一下吴妄的额头,眼角的皱纹生动得完全不像面具:“短发更适合你,精神,也好看。”
他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吴妄略长的发尾,心里却藏着没说出口的话。
这柔软的发丝垂落在颈间,确实给吴妄增添了几分文艺气息,衬得他眉眼柔和,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少了从前那份少年人的锐气。
伤愈后的吴妄,身上的锋芒好像被磨平了不少,总是安安静静的,这样的他太容易吸引旁人的目光,也太容易让人觉得好欺负。吴邪还是喜欢那个意气风发的吴妄,喜欢他眼里带着光的样子。
吴妄没多想其中的深意,只是顺从地点头,表示同意,随后朝吴邪挥挥手,转身下了楼。
楼下,蝈蝈已经到了,他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餐盒,为了赶上早八的课,早饭只能在路上解决了。
吴妄接过饭盒,与蝈蝈并肩走在清晨喧闹寂静的巷子里,这里与巷口的喧闹完全不同,四周很少能看到一个陌生的人影。
巷子里的风带着清晨的凉意,吹起吴妄的发丝。快要拐弯时,他下意识转头,看向洋房三楼的窗户,那里窗帘半掩,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边,静静地望着他们。
窗后的人影,在吴妄离开时,脸上属于“吴邪”的笑意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张属于“吴三省”的、沉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具。
他靠在窗边,眼神里满是复杂,心中飞快地回放着这两天的每一个细节,汪汪……应该没有发现异常吧?
吴邪的目光落在博古架隐藏的暗格上,那里面是他最近得来的资料:那间暗室的构造图、一份dNA检测报告、裘德考公司发来的加密文件……还有最关键的那封信,以及指向那场火灾的线索。
信里的内容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上——原来他从小被刻意培养成齐羽的模样,学习他的笔迹、学习他的所有技巧……这一切,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他不敢告诉吴妄,怕他担心,更怕他知道真相后,会不顾一切地去追查,忘了安心养伤。
如果让吴妄知道齐羽的存在以及背后的算计,他绝对会不顾一切地追查下去,再次将自己置于险地,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根本不会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而且吴妄已经够累了,学业、二叔的亭馆、三叔的地盘,还有他那尚未完全恢复的身体,吴邪不想再让他背负更多。他想自己扛下这些,直到有一天,他能真正强大到让吴妄毫无顾忌地生活。
然而,吴邪没有看到,当吴妄在巷子拐角处最后一次回望那扇窗户后,他低下头的瞬间,脸上温顺平静的神情如同潮水般褪去,只余下转瞬即逝的冷凝。
蝈蝈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吴妄却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指尖微微蜷缩,心里像明镜一样——吴邪在瞒着他。
会是什么?
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低垂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人能窥见的暗流。
*
回到学校的吴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埋头学习、准时回家、空闲时前往亭馆。随着时间推移,他的身体也在稳步恢复,脸色渐渐有了血色,走路时脚步也愈发沉稳,家里人也慢慢放松了对他的管束。
可那个短暂的周末后,他就再也没见过吴邪一面,仿佛他已经随着那张面具,一同消失在杭州城错综复杂的暗影里。
又过了段时间,他听说“三叔”离开了,临走前正式将他的地下产业交到了吴邪的手上,于是吴邪开始每天奔波于杭州和长沙的铺子里,许久都没有回老宅和吴山居。
王盟一直联系不到吴邪,只能发短信给吴妄,说如果老板再不回去,他就要辞职了,吴妄只好用涨工资来暂时稳住他。
他知道。
吴邪有很重要的事瞒着他,一件足以搅动风云的大事,但他却无法去追寻,因为他更清楚,这背后站着的是谁。
难道这一切还不够明显吗?
道上的风吹草动,从来都瞒不过吴二白。张家古楼的营救行动闹得沸沸扬扬,队伍里甚至有亭馆和十一仓的员工参与其中,以吴二白的情报网,不可能一无所知。
可他却选择了沉默,在两个侄子身陷险境时,没有伸出援手,反而在事故发生后,用一场“物流公司意外”的幌子,轻描淡写地掩盖了张家古楼的真相。
吴二白的态度,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他在整个事件中的存在和作用,已经明晃晃地摆在了吴眼前。他一定是幕后的推手之一,是棋盘外的执棋者。
同样,吴二白也绝不可能不知道吴邪正顶着吴三省的面具在勉力支撑。
亭馆的耳目遍布,吴邪和吴妄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注视之下,所以他也一定知道吴邪不想让吴妄掺和进长沙这摊浑水里的心很强烈,并一次次拒绝吴妄的探望。
他知道吴妄很听话,哪怕兄弟俩同在一个城市,隔着不过几十公里的距离,吴妄也从未主动去找过吴邪。因为在吴妄看来,只要自己耐心等待,吴邪总会回来,总会把一切都告诉他。
那么,是什么打破了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诱使吴妄赶去寻找吴邪呢?
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火灾的消息,是从亭馆传到他耳朵里的,这一点,至关重要。
以吴二白对亭馆的掌控力,只要他不想,任何消息都不可能越过他的意志,传递到吴妄面前,尤其是这种可能引发吴妄剧烈反应、涉及到吴邪安危的敏感信息。
这场火灾,更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它到底烧掉了什么秘密,吴妄不知道,可它能达到的目的却格外清晰——他要让吴妄急。
他要用这把“火”,烧掉吴妄的冷静和克制,逼他主动去找吴邪。
二叔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想让自己看到什么,或者说,想让自己卷入什么?
吴妄站在秋日微凉的校园里,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仿佛能看到亭馆深处,二叔那双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眼睛。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腿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从一开始就陷入了一个局,一个由吴二白和吴三省联手布下的局。而他和吴邪,就像两个提线木偶,被他们牵着鼻子,一步步地走进这个迷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