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后,吴妄没有急着离开,而是去了三楼的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种货真价实的古籍,但看得出来,少有人翻动。书桌上原本只有一盏台灯、一个香炉、一部电话和一些纸笔,还有一台老式的电脑,但现在还多了许多的账册。
吴邪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吴妄则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兄弟俩并肩而坐。
虽然吴邪嘴上总说自己能力平平,处理起三叔的账目很吃力,但实际上,摊开的账本已经被整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笔收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连一些细微的出入都用红笔做了记号。
吴妄看着那些工整的字迹,心里清楚,吴邪那几年经营吴山居可不是白混的,他的细心和能力,早就不只是当年那个跟在三叔后面的愣头青了。
目前唯一棘手的,是如何收服人心,以及稳住那些心思浮动的伙计。
他们大多是跟着三叔出生入死的老油条,只认三叔的面子,对吴邪这个“小三爷”并不买账。不过吴邪心中已有成算,他计划过段时间就以三叔的名义,正式将生意移交给侄子吴邪打理。
到时候,他就可以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堂堂正正地接受一切——毕竟,他也不能顶着这张老头儿的面具过一辈子。
吴邪心里想着,抬头看了一眼那台老式电脑,眼神莫测。
‘都在这儿了吗?’吴妄翻完最后一本账本问道,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翻弄纸张,沾了点淡淡的墨渍。
吴邪摇摇头:“杭州的账本都在这里,长沙的,我已经叫潘子明天找可靠的人送过来。”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不过现在账目已经不是重点了,因为之前小花和潘子联手,已经把蹦得最狠的王八邱给‘清理’掉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没什么胆子的杂鱼,我后面只要以吴邪的身份来处理就行,应该不难。”
关于王八邱和鱼贩的流血事件,吴妄已经通过云漫漫的转播知晓详情,对此并不意外。
但他也清楚,在整个过程里,吴邪更多的是充当了一个象征性的“吉祥物”。从制定计划、动手执行,到收尾善后,几乎都是小花和潘子一手包办的,吴邪那时根本没有插手。
所以吴妄想都没想,就抬手比划:‘什么时候去长沙,我和你一起。’
吴邪一看,立刻摇头拒绝:“不行不行,你就老老实实待在杭州就行,长沙的事我自己能处理好,潘子会帮我的。再说了,咱妈那关你就过不了,她现在把你看得比什么都紧。”
吴妄紧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低垂,不再看吴邪,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配上他略显苍白的肌肤和单薄的身形,顿时营造出一种可怜巴巴的委屈感。
吴邪明知道这是吴妄故意装出来的,却还是心一软,他无奈地伸手将吴妄搂过来,放柔了声音解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有些事情,我总得自己去面对,不能总是躲在你后面吧?我才是年龄大的哥哥欸!”
吴妄心知他哥说的是对的,却还是瘪着嘴,将头偏向一边,故意不理他,一副拒绝沟通的样子。他难得的孩子气,看得吴邪忍俊不禁,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招数了?杀伤力还挺大……
其实这招,完全是被家里人“逼”出来的。
前段时间,家里人对他的看管实在太严了,尤其是妈妈高伊睿,简直到了“密不透风”的地步,恨不得把小儿子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
有时候被关心得太过、限制得太死,吴妄没办法了,就只能祭出这无声抗议的可怜模样来应对,所幸家里人都很吃这一套,每次都能让他得逞。
当然,这一切都要建立在温馨的氛围里,至少吴妄本人对这种善意的约束接受得很好。
吴邪搂在吴妄肩头的手掌紧了紧,语气带着点讨好:“好啦,别生气了,二叔那边还需要你呢,他要是知道我把你给拐跑了,肯定得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而且,你要是能在亭馆那边彻底站稳脚跟,把业务都接过来,那才是真的给哥撑起了半边腰杆子!到时候我就再也不用看二叔的脸色了!”
他激动地一挥拳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兄弟俩联手,一个坐镇杭州,一个拿下长沙,肯定天下无敌!到时候看谁还敢不服咱们!”
这话说得洪亮,吴邪一点压低音量的意思都没有,幸好楼底的那间暗室已经被他给堵上了,不然一想到还有第三个人听见他的“豪言壮语”就尴尬。
然而,任凭他这边说得如何慷慨激昂,吴妄还是不肯理他,依旧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账本的页角。
吴邪这下来劲了,他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吴妄单薄的脸颊肉,轻轻拧了拧,故作不满地逗他:“你可以了啊,吴汪汪!怎么回事?叛逆期到了是吧?赶紧给我说话!”
吴妄被他拧得脸颊微微变形,这才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然后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喉咙,意思是自己已经不能说话了,想说也说不出来。
这是事实。
是吴邪早已接受、甚至开始习惯的事实。
可当它如此直白地被吴妄自己指出来时,吴邪的心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沉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手,脸上那点轻松和戏谑褪得一干二净,眉宇间结起一层寒霜,下颌线条紧绷,表情趋于冷凝——那一瞬间的眼神和气场,像极了真正的吴三省。
吴妄看到他的样子,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说错话了,他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双手飞速地比划起来,动作急切:‘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手指飞快地划动,指尖还微微颤抖,眼神里满是焦急,生怕吴邪会难过。
吴邪看着他慌乱的样子,胸口那点闷痛渐渐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汪汪……别这样说自己,好吗?”
吴邪话中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弟弟的声音只是暂时休息了,总会好起来的。况且,就算他一辈子不能说话,那也是他最爱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