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嘭嘭——!”
半空中,
两道森白骷髅与一道金色骷髅,
如三团暴起的旋风,将一具幽绿色的骷髅围在正中。
骨爪破空,
骨影纵横,
拳脚相撞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像三柄铁锤在同时砸一扇即将散架的门。
那具幽绿骷髅早非全貌,
头颅裂着三道深纹,
胸腔少了半边肋骨,
随着每一次格挡,
便有大片大片的绿色骨屑簌簌而落,
仿佛被一点点磨去的生命残渣,
又像是一座生了八百年的枯塔,在狂风中一块一块地剥落。
它摇摇欲坠,
每接下三人一击,
整副骨架都剧烈地颤上一颤,
恐怕下一次,就会轰然崩散。
地面上,所有邪道强人都看得心惊肉跳。
他们知道,
绿袍老祖已经完了。
老祖不过是在用最后一口气硬撑,
而那张困住他们所有人的月色大阵,
仍然安安静静地罩在山谷上空,
像一口永远盖不上的棺材。
“司徒雷前辈……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一名年轻剑仙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抖得厉害。
他回头望着阴阳叟司徒雷,
语气里全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惊惶:“绿袍老祖……眼看不成了。法元那老贼又丢下我们自己跑了。我们已经是败了,可困在这阵里,出也出不去……这、这到底该怎么办?”
这话一出,
所有满脸惶恐的邪道强人,
也都不约而同地望向阴阳叟司徒雷。
他们像一群被暴雪困于荒野的野狗,
突然失去了领头的獒犬,
连往哪个方向逃都拿不定主意,
只能把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压在眼前这位在场修为最高的人身上。
此刻,盟主绿袍老祖半死不活;
那个把众人从五湖四海召来的法元早已逃之夭夭。
数来数去,
地仙中等的阴阳叟司徒雷,
无论修为还是资历,都别无选择地成了这里的主心骨。
“莫慌。”
司徒雷开口了。
他的声音一贯不男不女,
尖里透着软,
往日总带着三分阴阳怪气,叫人听得浑身不舒服。
此刻,
那声音却沉得发实,
每一个字都像从极深的胸腔里硬推出来,
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凝重:
“我若想走,凭这阵,还困不住我。只消费些功夫,便能撕开一条口子。”
司徒雷迎着一双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缓缓抬起头,
那张半阴半阳的脸上,
竟破天荒地现出一种凛然之气:“但我不是法元那等临阵脱逃之辈。他丢得下你们,我司徒雷,丢不下。”
“司徒前辈——!”
“前辈高义!”
众人的心先是一松,
继而又被一股说不清的暖意涌满。
几名年轻剑修当场就红了眼眶,脸上写满了敬佩与感动。
更有两个性情粗豪的汉子,
当场抱拳道:“今日若能生还,这条命便是司徒前辈给的!”
可是在场也有心思通明之人,
司徒雷确实可以破阵走,但是他走的了吗?
峨眉怎么可能放过他?
他一出阵,那嵩山二老和苦行头陀必定分出一人拦住他,
到时更是枪打出头鸟。
反而不如和众人呆在一起,或许还能趁乱有一丝生机。
司徒雷抬了抬手,
压住一片骚动。
他望向谷中那仅存的几个正道散仙,
又望向山的方向,眼中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但我必须把话说得明白,说透。”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此刻我等被困于阵中,已是插翅难逃。而峨眉的援兵,十有八九正在赶来。他们不远了。”
他抬起一根苍白的手指,指向玉清观外那几道仍在拼命喘息的人影:“若等援兵一到,与这些已伤未死的罗浮七仙、素因、玉清等人合兵一处,我等如何抵挡?到那时,我们被包了饺子,腹背受敌,必死无疑!”
邪道众人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有人张了张嘴,
想说“我们逃便是了”,
可看了看头顶那层如冰幕般的屏障,又咽了回去。
出不去。真的出不去。
“所以——”
司徒雷缓缓转身,
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每个字都像一把寒刀,
剁在众人的心头上,“与其等着被他们汇合围杀,不如现在破釜沉舟!趁这些散仙半死不活,先下手为强,把他们全杀了!等援兵到时,我们便以逸待劳,再与之一战。否则,等他们连成一体,我等才真叫死路一条!”
一番话,如重锤砸在众人心口。
谷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
“司徒前辈说得对!拼了!”
“不错!反正都出不去了,与其等死,不如先杀了这帮峨眉的杂碎!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现在就宰了他们!给死去的兄弟们报仇!也为了我们自己挣一条活路!”
“妈的……干了!拼到这个时候了,谁还想着跑,谁是孙子!”
邪道强人们的眼睛重新红了起来。
方才因绿袍老祖败落而散去的凶性,
像被浇了一瓢滚油,腾地又烧了起来。
他们纷纷拔出飞剑,各自捏决,数百道各色剑光在谷中炸亮,杀气如潮水般涌动。
一个接一个,他们心里的恐惧都被按了下去,换成了孤注一掷的疯狂。
“好!”
司徒雷咬了咬牙,
声音里有杀气直直地溢出来:“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他们已无战力,撑不了太久了。”
他猛地转过身,
朝向玉清观外,
那死守一隅、浑身是伤的罗浮七仙等人,
不再犹豫,厉声喝道:
“杀——!”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数百道飞剑同时出鞘。
剑光如一条条恶龙,
撕裂雪后初晴的长空,
裹挟着尖啸,朝那些重伤之人倾泻而去。
五色剑光交叠成一片,
遮得地上的雪都变了色。
此刻,
唯二仍有战力者,
只有地仙入门的素因禅师与罗浮七仙之首元元大师。
其余诸人如李元化、佟元奇、许元通、玉清大师、吴文琪,
个个伤势沉重,
连站都难站稳,别说再战了。
“刷——”
“刷——”
素因禅师与元元大师互望一眼。
只是一眼,不多。
那一眼里有共死之志,
也有最后一点不肯认命的决然。
素因禅师将重伤的李元化轻轻放到身后,
反手一挑,青色剑光如莲花怒放;
元元大师长袖一甩,一道淡金剑光绕身而起,将佟元奇、许元通等人护在圈内。
两人背对而立,
双剑交叉于前,
如一道极薄、极脆的墙,挡在数十口棺材般飞来的邪剑前。
而就在这时——
“真当我正道无人吗?!”
一声清冷至极的女声忽然自云空深处传来,
像一柄冰剑横空劈下,
把满谷喊杀声都齐齐压断了一瞬。
人未到,声先至。
那声音冷而不厉,
威而不怒,带着一种积年大修士才有的岳峙渊渟。
“刷——”
一道红霞撕裂长空,
自东方疾射而来。
那红光极盛,
像是一把巨大的赤色剪刀,
“唰”地一下,把整片天空裁成两半。
剑光未落,声音已至:
“衡山白雀洞金姥姥罗紫烟,前来助峨眉灭魔!”
这一声甫落,
众人还未做出反应——
“刷刷刷刷刷刷——!”
天边陡然亮起成百上千道剑光,
如一场辉煌的流星雨,密密麻麻,从远处天际快速逼近。
有人的地方,就有剑鸣;
有剑的地方,就有吼声:
“峨眉别府·落雁山·愁鹰涧顽石大师已至!邪魔休得猖狂!”
“宜昌三游洞侠僧轶凡,特来送你们这班妖魔下地狱!”
“武当有根禅师、诸葛英、沧浪羽士随心一、癞道人——奉半封掌教半崖老尼法旨,前来支援峨眉!”
“哈哈,贫道岳阳铁冠道人,今日倒要看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敢动峨眉的人!”
“剑门山金牛洞白眉老尼,前来讨还我正道同门的血债!”
又有一道极亮的银光自西天射来,
是个披发赤足的老者,
声音苍狂如铜钟:
“昆仑河住散人,修金风剑的,只杀邪魔,不认朋友!”
那声音多的,
一落接着一落,
有被自己怒火憋了多时的,
也有听闻玉清观被围而昼夜兼程赶来、嗓子都喊劈了的。
千言万语,都化为同一片冲天的杀意。
呼吸之间,
那些铺天盖地的剑光已落在山谷四周。
漫山遍野,人影幢幢,足有三四百人之多。
金姥姥罗紫烟一人当前,地仙修为,落在众人最前,目光如电。
身后二十余名散仙——顽石大师、侠僧轶凡、有根禅师、诸葛英、沧浪羽士随心一、癞道人、铁冠道人、白眉老尼、河住散人……各据方位,衣袍猎猎。
再后面,
是三百余名从天下各处赶来的正道散修剑仙,
人人仗剑,杀气冲霄。
“齐霞儿在此——代表峨眉,叩谢诸位前辈大恩!”
齐霞儿满脸泪水,
“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朝那黑压压的人群重重磕头。
白雪映着她额上磕出的红印,那泪水分明是烫的。
“霞儿,此时不是道谢的时候。”
金姥姥罗紫烟一步上前,
不由分说将她扶了起来。
这位白发却生的极美的老妇人眼角也带着怒极时的泪光,
声音却硬得如铁。
她慢慢抬起头,
望向山谷之中,
那百余名见到援军后开始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邪道强人,
森然一笑,一字一句,杀意狠狠砸下:
“先把这些畜生杀尽,为死去的同道报了仇,再来谢不迟!”
说完,
她猛地回身,
单臂向前一斩,声震山谷:
“诸位道友!除魔卫道,就在今日!杀——!”
“噗噗噗噗噗噗噗——!”
号令既出,
三四百道剑光,
如开闸洪流,冲入大阵之中。
那阵法,内难出,外易入。
当初许飞娘设计这道封锁大阵,
本是为了方便邪道援兵驰援而入,同时将正道活活困死。
万万没想到,此刻却成了正道援兵反攻的入口,
真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我们也出去杀!”
玲珑宝塔内,
齐灵云猛然站起,
早已按捺不住。
“咻咻咻咻咻咻咻——”
她一声喊出,塔中十道身影同时跃出。
她第一个冲出塔门,金色剑光再度暴起;
周轻云、诸葛警我、秦紫玲姐妹、黑孩儿尉迟火、七星妙手施林、红娘子余莹姑……
人人带血,可人人眼中都有一团火。
他们与赶来的援兵汇合一处,
如十柄出鞘的新剑,
淬了同伴的血,直直切开战局。
“噗呲噗呲噗呲——!”
邪道强人本就无心再战。
他们方才才有了一点破釜沉舟的凶性,
此刻被这漫山遍野的正道援军一冲,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不知是剑修还是散修,
不知是长老还是头目,
此刻全都混作一团,
只知抱头鼠窜。
迎面一道剑光,
左边一柄飞剑,右后方又刺来一杆降魔杵。
逃得快的多跑两步,
逃得慢的直接被削成两截。
正气一散,便如群羊入狼口,哪有活路可言?
形势,
在呼吸之间,彻底逆转。
“几位前辈!快,快服下这些丹药!疗伤要紧!”
就在乱战之中,
华瑶崧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她猫着腰,
一路小跑到重伤的罗浮七仙等人面前,
从怀里摸出十几颗莹润如珠的丹药,忙不迭往几人手里塞。
她依旧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衣裳,
身上无伤,
脸上无尘,整个人像刚从后山喂完兔儿回来的邻家姑娘。
李元化捏着丹药,
狐疑地看她一眼:“你有这等好药,怎么不早拿出来?还有,方才打生打死时你人呢?我怎地连你半个人影都没瞧见?”
华瑶崧的手一顿,
脸上瞬间堆起三分心虚七分讨好的笑:“我……我那不是……要看着丹药,怕凉了嘛。”
“放屁。”
李元化一边骂着,
目光一边往她身上一打量,忽然疑道,“不对啊,华瑶崧,你这一身,怎么比我出门时还干净?你该不会是临阵脱逃,躲起来了吧?”
“不不不!”
华瑶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么会躲呢?我那是……”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忽然双眼一翻,
身子一软,
像一根没骨头的面条般倒了下去,“哎呀,晕血……我又晕血了……我刚刚就晕血昏迷了过去……”
李元化等人看着她这一出,差点没气笑了。
可气归气,谁也说不出半句重话。
这婆娘嘴贱归嘴贱,
可她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医仙。
别看她一天到晚犯浑,可她的药,吃一颗少半条命都要被拉回来。
这般人物,别说“躲”起来,她就是掉头逃了,众人也只会拍手叫好,只求她千万别受伤。
众人不再理会她,
一口吞下丹药。
片刻之间,
李元化肩上的剑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口,
玉清大师胸口的血洞开始结痂,
吴文琪原本惨白如纸的脸,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这哪里是伤药,分明是活死人、肉白骨的仙丹。
“咻咻咻咻咻咻——”
众人伤势稍复,
相视一眼,
不必多言,纷纷纵起剑光,重新杀入战场。
于是,屠杀更快了。
没有一盏茶的工夫,
那曾经不可一世、叫嚷着要“屠尽峨眉”的数百邪道强人,已十去八九。
地上横七竖八,全是邪道修士的尸体。
有人是中剑而死,
有人是被法宝砸碎天灵,
有人是慌不择路撞上同伴的飞剑。
灰的黑的红的血,
流成一条条小溪,在雪地里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最后,
只剩下十名邪道散仙。
他们背靠背缩成一圈,
飞剑悬于身外,早已灵光暗淡。
司徒雷立于正中,
手持一黑一白双剑,已是披头散发,满身剑痕。
他们彼此相依,像一群被逼入死角的狼,再无半点进攻之能。
与先前正道残兵被围困时,竟是一模一样。
真是天道好轮回。
一报还一报。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就在这十人抱团死撑之际——
“蓬!”
一声巨响,自高空传来。
那声音不响于耳边,
却闷得人胸口一紧,
像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在天地间轰然碎灭。
紧接着,
漫天的绿色粉屑,
纷纷洒洒,如一场诡异的绿雪,从高空飘落。
绿袍老祖。
那个纵横八百余年、作恶无数、令天下正道夜不能寐的百蛮山魔主,
终于被击碎了。
整具骷髅爆散开来,
碎骨如砂,追着风散向山谷四野。
他的肉身没了,
他的道基没了,
他那两条不可一世的镇教至宝,
也早被天雷轰成了飞灰。
只剩一个绿色元婴,
从那片骨屑中“咻”地钻出,慌不择路便要遁走。
“蓬!”
一只骨掌早等在那里。
轻轻一合,
像捏死一只虫子。
那绿色元婴几乎没有挣扎,
便化作一蓬光粉,散入风里。
绿袍老祖,
彻彻底底,消失于天地之间。
“绿袍老祖……终于死了。”
仅剩一具白骨的矮叟朱梅,
缓缓收回自己的骨爪,
仰头望着那漫天未散的绿色粉屑,长叹一声:“八百年了……我辈与他斗了不知多少回,死了多少人。可今日真见他死了,心里反倒生不出半点喜意。”
他顿了一顿,
低声道:“不过……也算罪有应得。”
他忽然转过头,
望向同样白骨森森、默然不语的白谷逸与苦行头陀,
奇道:“你们两个,怎么不笑?老魔已除,为何绷着张脸?”
“唉……”
白谷逸也叹息了一声,
那叹声从残破的齿骨中发出来,
像风吹过枯井:“死了,可也没死透。”
“什么?”朱梅一怔。
“他还有一宝,叫玄牝珠。”
白谷逸道,“那珠子乃镇山之宝,不入天地,不沾日月。而……绿袍老祖以一缕分神还养在珠中。”
朱梅听着,
白骨面孔上都浮现出一层焦色:“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去寻那劳什子玄牝珠,寻着了,彻底炼死他,绝不可放虎归山!”
“找不到。”
这一声,
来自一直沉默的苦行头陀。
他站在原地,
半边僧袍连着皮肉早就被金蚕蛊啃没了。
他声音沙哑,语气却平静:“玄牝珠自成小世界,不进五行,不在命盘。便是神仙,也算不出他把它藏去了哪儿。他往那茫茫红尘里一钻,天大地大,你上哪里去寻他?”
他顿了顿,
又补道:“不过,也不必太过忧心。他此番连失两大镇教至宝,又吃满一百零八道天雷,元婴尽毁,只剩一魂半魄。就算玄牝珠能帮他重聚肉身,没有百年苦功,也休想恢复。即便恢复了……”
那具半白半金的骷髅,
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一个没了百毒金蚕蛊与七骷髅白骨幡的绿袍老祖,还能怕他什么?”
朱梅愣了一愣,
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三具白骨,
默默立在渐渐散尽的绿雾之外,
骨节在风中微微作响,
仿佛三座被雪洗过、又将要走向新天地的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