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只好把茶拿过来，先用水冲洗了两遍，又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凑近闻了闻，还是留有一股异味。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提起茶壶倒出半碗茶水，一看，茶水颜色暗红，根本不像是正常的茶。
晴雯靠着枕头说道：“快给我喝一口吧！这就算是茶了，哪里还能和咱们往日喝的好茶相比。”
宝玉听完，自己先抿了一口，完全没有茶的清香，又咸又涩难以下咽，只能把茶递给晴雯。就见晴雯如同得到救命甘露一般，一口气把半碗茶全部喝光。
宝玉望着她，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整个人都恍惚失神，开口问道：“你还有什么心里话，趁着现在没人，赶紧告诉我。”
晴雯哽咽着说：“还能有什么话可说！不过是熬一刻算一刻，过一天算一天。我心里清楚，顶多也就剩下三五天，我就要离世了。只是有一件事，我到死都不甘心。我虽说容貌比旁人好看几分，却从来没有私下勾引过你，为什么众人一口咬定，说我是勾引主子的狐狸精！我如今白白担下这份污名，也活不了多久了，不怕说句后悔的话，早知道落得这般下场，我当初 ——”
话说到这里，气息往上冲，已经说不出话，两只手变得冰凉。宝玉心里又痛又急又惶恐，侧身趴在席子上，一只手紧紧攥住晴雯的手，另一只手轻轻给她捶着，又不敢大声哭喊，心里痛苦得像万把尖刀扎着。
过了片刻，晴雯才哭出声来。宝玉拉着她的手，只看见那双手瘦得如同干枯的柴禾，手腕上还套着四只银镯子，哭着说道：“把镯子摘下来吧，等你病好了再戴上。这一场大病，又把你折腾得虚弱不少。”
晴雯擦去眼泪，用力把手攥紧，抬到嘴边，狠狠一口咬下去，咯吱一声响，两根像葱管一样修长的指甲，被齐根咬断。
她拉起宝玉的手，把咬下来的指甲放到他掌心。接着又挣扎着，在被窝里面连扯带脱，把身上贴身的一件旧红绫小袄脱下来递给宝玉。
本就虚弱到极点的人，这么一番折腾，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宝玉明白她这番举动的心意，连忙解开外衣，脱下自己的袄子盖在晴雯身上，把晴雯递过来的旧红绫小袄穿到自己身上，来不及扣扣子，只用外面的长袍遮掩住。刚要系腰带，听见晴雯开口：“你扶我坐一会儿。”
宝玉赶忙伸手去扶，可晴雯浑身无力，根本扶不起来，费了好大劲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
晴雯伸手想要把宝玉身上的袄子拉过来给自己披上，宝玉连忙拿过来，托着她的胳膊帮她穿好，再轻轻把她放平躺下。
之后，宝玉把那两节指甲收进自己的荷包里面。
晴雯哭着说道：“你快走吧，这里环境脏乱，不是你该待的地方，要顾好你自己的身体。今天你能过来见我一面，我就算死了，也不枉白白背负那些污名。”
话音还没落，晴雯的嫂子笑嘻嘻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好啊，你们两个人说的话，我全都听见了。”
她转头对着宝玉说道：“你身为主子，跑到下人的屋子里面干什么？难不成是看我年轻长得好看，想来调戏我吗？”
宝玉吓得连忙陪着笑脸恳求：“好姐姐，千万别大声嚷嚷。她伺候我一场，我是偷偷过来探望她的。”
那妇人点了点头，笑着说：“怪不得人人都说你重情重义。” 说完直接伸手，把宝玉拉进里屋，“你不想让我叫嚷出去也简单，答应我一件事就行。”
说着她坐到炕沿上，把宝玉拽到自己怀里，双腿紧紧夹住宝玉。
宝玉哪里遇见过这种场面，心脏砰砰狂跳，满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又羞愧又害怕又气恼，只不停说着：“好姐姐，别这样。”
那妇人斜着眼笑道：“平日里总听你对女孩子百般用心，怎么今天反倒扭捏起来。”
宝玉红着脸说道：“姐姐你先放开我，有话我们好好讲，万一外面老妈子听见，成什么样子。”
妇人不肯松手，笑着说道：“我早就进来了，已经打发老婆子守在园子门口。我盼这一天很久，今天总算等到你。你要是不肯依我，我就大声闹出去，让太太知道，看你怎么收场。方才我在窗底下听了许久，屋里就你们两个人，我还以为会说些私密情话，结果看你们，倒是干干净净。我可不会像晴雯那么傻。”
说完就要动手，宝玉拼命往外挣脱。
正在拉扯的时候，窗外传来问话：“晴雯姐姐是住在这里吗？”
妇人吓了一跳，赶紧松开宝玉。宝玉被吓得愣在原地，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屋里面的晴雯听见嫂子纠缠宝玉，又急又羞又气，一股火气冲上头顶，直接昏死过去。
妇人连忙走出去应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柳五儿和她的母亲，手里抱着一个包袱。柳家的手上拿着几吊铜钱，悄悄问妇人：“这是袭人姑娘托我们拿过来给晴雯姑娘的，她在哪间屋子？”
妇人笑着回道：“就是这间屋子，还能有别的屋子吗。”
柳家的带着五儿刚跨进门，就看见一道人影往屋内一闪。柳家的素来知道这个妇人品行不端，以为是她私下相好的男人。看见晴雯昏睡在床上，便放下东西，准备带着五儿离开。
五儿眼神锐利，已经认出那人是宝玉，便问母亲：“之前袭人姐姐不是派人到处找宝二爷吗？”
柳家的一拍脑门：“哎呀，我倒是忘了。方才宋妈妈说，看见二爷从角门出来，园门马上就要关上，门口还有人守着。”
柳家的转头询问晴雯的嫂子，妇人心里有鬼，开口推脱：“宝二爷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柳家的听完便打算离开。
宝玉一方面担心园门关闭，另一方面害怕妇人再过来纠缠，顾不上别的，一把掀开帘子走出来：“柳嫂子，等我一下，我跟你一起走。”
柳家的大吃一惊：“我的小爷，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宝玉没有答话，快步往外跑。五儿连忙喊道：“妈妈，快叫二爷别跑这么急，冒冒失失被人撞见就糟了。袭人姐姐已经打过招呼，园门会晚一点关。” 说完母女二人赶紧追上去。
晴雯的嫂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宝玉离开。
宝玉一路跑进园子角门，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心脏依旧砰砰乱跳。他又担心五儿母女被关在园外，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也平安进来。远远听见嬷嬷们正在清点人员，再晚片刻，园门就要锁上。宝玉快步回到自己住处，庆幸没有被人发现。
回到房中，宝玉骗袭人，说自己方才去薛姨妈那边了，这件事就这么遮掩过去。到了铺床睡觉的时候，袭人问道：“今晚床铺怎么安排？”
宝玉随口答道：“随便怎么都行。”
这两年，王夫人看重袭人，袭人自己也越发注重分寸，只要避开旁人，到了夜里，不会再和宝玉亲昵，相比年少的时候反而疏远不少。虽说没有繁重大事，宝玉和一众丫头的针线、银钱、衣物杂物，大大小小都要她打理，再加上她本身有吐血的旧毛病，夜里便不和宝玉同睡。
宝玉夜里胆子小，醒过来就要叫唤人，晴雯睡觉警觉，夜里倒水、起身应答全都靠晴雯，所以晴雯一直睡在外床。如今晴雯被赶出去，袭人只能把自己的铺盖搬过去，睡在外床。
宝玉一整晚都失魂落魄。袭人催他躺下，自己也睡下。就听见宝玉在床上不停叹气，翻来覆去，到后半夜三更时分，才慢慢安静下来，袭人这才放下心，昏昏沉沉睡去。
没睡一小会儿，就听见宝玉开口叫晴雯。袭人连忙应声，问他要做什么。宝玉想要喝水，袭人倒来茶水，宝玉叹息道：“我叫她叫习惯了，一时忘了是你。”
袭人笑着说：“当初晴雯刚过来的时候，你梦里也常常叫我的名字，后来才慢慢改过来。”
二人再度躺下，宝玉又辗转反侧，折腾了一更天，五更天才睡着。梦里看见晴雯向自己走来，还是往日的模样，对宝玉说：“你们好好过日子吧，我就此和你们告别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宝玉急忙呼喊，又把袭人叫醒。袭人只当是他念着晴雯随口做梦，却看见宝玉满脸泪水，哭着说：“晴雯死了！”
袭人劝道：“这是什么话，被旁人听见要闹出闲话。” 宝玉哪里听得进去，只盼着天快点亮，好派人去打听消息。
天刚蒙蒙亮，王夫人房里的小丫头就敲开角门，传来王夫人的吩咐：“立刻叫宝玉起床，洗漱换好衣裳。今天有人请老爷赏秋菊，老爷喜欢宝玉之前写的诗，要带着他一同前去。这是太太交代的，赶紧叫宝玉动身，老爷已经在上屋等着吃面茶，贾环早就到了，动作快些，我还要去叫贾兰。”
屋内婆子应声，一边扣衣服一边开门。袭人听见敲门声，知道有事，一边让人打水，一边催促宝玉梳洗，自己去取外出的衣裳。想着要跟随贾政出门，没有拿华丽崭新的衣服，挑了几件普通成色的衣物。
宝玉无可奈何，只能匆忙赶过去。贾政正坐在那里喝茶，心情很好。宝玉请安行礼，贾环、贾兰也都见过长辈。贾政让他们坐下喝茶，对着贾环贾兰说道：“宝玉读书用功比不上你们二人，但是作诗联句的才情，你们却比不上他。今天赴宴免不了要作诗，宝玉多帮衬他们两个。”
王夫人从来没有听过贾政这般夸赞宝玉，心里十分意外高兴。等父子几人出门之后，王夫人正要去贾母那边，芳官、藕官、蕊官三个丫头的干娘过来回话：“自从太太把芳官赶出来之后，她就疯疯癫癫，不吃不喝，还撺掇藕官、蕊官，三个人闹着要剪头发出家做尼姑。我以为小孩子刚离开贾府不习惯，过两天就好，没想到越闹越厉害，打骂也不怕。我们实在管教不住，特地来禀报太太，要么遂了她们出家的心愿，要么就把她们打发给别人做丫鬟，我们实在管不了。”
王夫人听完呵斥：“胡说八道，哪里容得她们随心所欲，佛门岂是说进就能进的，每人打一顿，看她们还闹不闹。”
恰逢八月十五，各个寺庙都送来祭祀供品，水月庵的智通尼姑、地藏庵的圆信尼姑留在府中。二人听见这番对话，心里盘算想把这几个小姑娘带回庙里使唤，便劝王夫人：“府上本就是行善的人家，太太心怀慈悲，才引得这些姑娘生出这般念头。虽说佛门门槛高，但佛法讲求众生平等。佛祖心怀大愿，普度世间所有人。这几个小姑娘无父无母，家乡遥远，享受过富贵，又落入这般境遇，往后终身难料。如今看透俗世，想要出家修行，修来世福报，也是难得的善念，太太不要打消她们这份心意。”
王夫人本就心肠软，一开始只觉得是小孩子一时赌气，怕她们耐不住清苦，日后惹祸。听完两个尼姑这番说辞，觉得颇有道理。再加上府中近期烦心事不断，邢夫人派人传话，明天要接迎春回去，等候婆家相看；同时还有官媒上门，商议探春的婚事。王夫人心里乱糟糟，没有心思细细斟酌这件事，便笑着答复：“既然你们这么说，那就把她们收做徒弟，怎么样？”
两个尼姑念起佛号：“善哉善哉，太太这么做，可是积攒莫大的阴德。” 说完行礼道谢。
王夫人说道：“既然如此，你们去问问她们本人，如果真心愿意，就过来当着我的面拜师父。”
两个尼姑出去，很快就把芳官三人带过来。王夫人再三询问，三个人心意已经十分坚定，对着两位尼姑磕头拜师，又拜别王夫人。王夫人见她们意志坚决，心中生出怜悯，让人取来财物赏赐给三个女孩，又送了礼物给两位尼姑。
自此之后，芳官跟着水月庵的智通，藕官、蕊官跟着地藏庵的圆信，三个人就此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