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清晨五点四十分,陆家的走廊亮起第一盏灯。
陆妈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头发还没梳,先去了厨房。
昨晚炖的汤还温在砂锅里,她掀开盖子看了一眼,把火调到最小。
然后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一盒牛奶,一袋吐司。
平底锅搁上灶台,黄油切下一小块。
五点五十二分。
林叙房间的门开了。
他穿着校服——不是今天的,是昨天那套,领口有点皱,显然昨晚又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妈从厨房探出头。
“小叙,去洗脸。”
林叙脚步顿了一下。
“……嗯。”
他往洗手间走。
走到一半,陆昭的房门开了。
陆昭站在门口,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被拎出来,眼皮还肿着,显然是昨晚又熬夜了。
她看见林叙。
林叙看见她。
四目相对。
清晨五点五十四分,距离陆妈规定的早餐时间还有三十六分钟,距离林爸起床还有至少四十分钟,距离兄妹俩第一次争吵爆发——还有三秒。
……
“你昨晚又没关灯。”陆昭说。
林叙没停步,继续往洗手间走。
“你管我。”
“走廊的灯从你门缝底下透出来,亮了一夜,”陆昭跟上去,“我房间门缝都亮着。”
“那你关门。”
“我关了。”
“那怎么还亮?”
“你灯太亮了!”
林叙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我台灯十五瓦。”
“十五瓦也亮。”
“你窗帘漏光。”
“我窗帘拉严了。”
“那你找物业。”
陆昭噎住。
陆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盒牛奶,看着走廊里两个小朋友。
她没说话。
这是十七年零九个月的人生经验教会她的:当林叙和陆昭开始用这种语速和密度对话时,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只会延长战争时间。
不如让他们自己吵完。
五秒。
十秒。
陆昭憋出一句:“你态度有问题。”
林叙面无表情:“我态度有什么问题?”
“你……你就是有问题。”
“你说不出来。”
“我说得出来。”
“那你说。”
陆昭张了张嘴。
没出声。
林叙转身,继续往洗手间走。
“等等!”陆昭追上去,“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学校?”
林叙脚步停了。
“明天竞赛,”他说,“今天最后一天集训。”
陆昭愣了一下。
“……哦。”
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林叙没回头。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
安静了两秒。
陆昭忽然又说:“那你几点回来?”
林叙顿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是几点?”
“集训到下午,后面老周说加一节答疑,不知道几点结束。”
陆昭没说话。
林叙推开了洗手间的门。
“你今晚早点睡,”他说,背对着她,“明天期中成绩出分,别又在家长群里丢人。”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我什么时候在家长群丢人了?!”
“上次数学周测。”
“那是周测不是期中!”
“周测成绩发家长群了。”
“发的是优秀名单,我又不在上面,我丢谁的人了?”
“丢林家和陆家的人。”
“你——”
林叙把洗手间门关上了。
陆昭站在原地,对着那扇门,一口气堵在嗓子眼。
三秒后,她转身,大步走向厨房。
“妈,”她声音还带着刚才吵架的余韵,“你看林叙——”
陆妈把煎蛋铲进盘子里。
“小昭,”她说,“六点二十。”
陆昭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空的。
她又看墙上的钟——五点五十九。
她再看陆妈的表情——平静,疲惫,以及一种“我听了十七年你们吵架已经形成了听觉屏蔽”的超然。
陆昭把嘴闭上了。
……
六点零三分。
林爸从卧室出来。
他穿着衬衫,正在打领带,头发还没完全干,显然是刚洗完澡。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灶台上已经摆好的三份早餐。
“小叙呢?”
“洗手间。”陆妈说。
“小昭呢?”
陆昭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那份煎蛋,一口没动。
“气饱了。”陆妈说。
林爸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在陆昭旁边坐下。
“又跟小叙吵了?”
陆昭不说话。
林爸等了三秒。
“吵赢了还是输了?”
陆昭终于抬头,瞪他一眼。
林爸识趣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洗手间的门开了。
林叙走出来,头发还湿着,额前几缕贴在眉骨上。
他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坐下。
陆昭把脸扭向另一边。
林叙拿起筷子,夹起煎蛋。
餐桌上只有筷子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三十秒。
陆妈把最后一份早餐端上来,解开围裙,坐下。
她看了一眼埋头吃煎蛋的儿子,又看了一眼把煎蛋戳成蜂窝煤的女儿。
“老林。”
“嗯。”
“咱家还有创可贴吗?”
林爸愣了一下:“谁受伤了?”
“目前没有,”陆妈喝了口牛奶,“但一会儿小叙要是再说‘丢林家和陆家的人’,可能就有了。”
林叙的筷子顿了一下。
陆昭戳煎蛋的动作也停了。
两秒后,她把筷子放下,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大口。
林叙低头,继续吃。
……
六点十五分。
陆妈开始收拾碗筷。
陆昭帮她把盘子端进厨房,林叙把自己的杯子洗了放在沥水架上。
林爸站在玄关,把公文包打开又合上,确认车钥匙、手机、工牌都在。
“老林,你袜子穿的不是一双。”陆妈从厨房探出头。
林爸低头。
左脚深灰,右脚浅灰。
“……没事,”他说,“裤腿放下来看不见。”
陆妈没理他,转身从卧室拿了双新袜子扔过去。
林爸在玄关换袜子。
陆妈开始往冰箱里贴便利贴。
第一张:周一早餐:吐司在冷冻层,牛奶在第二层,鸡蛋在门侧。
第二张:周一晚餐:砂锅里有汤,热一下就行,米饭在电饭煲里,按“快煮”。
第三张:周二早餐:速冻馄饨在冷冻室下层,水开下锅,浮起来再煮三分钟。
第四张:周二晚餐:昨天剩的红烧肉,配米饭。
第五张:周三早餐:挂面在吊柜左边,鸡蛋还有半板。
第六张:周三晚餐:冰箱里所有剩菜必须在今晚清空,不许留到周四。
陆昭站在她身后,看着那排越贴越密的便利贴。
“妈,”她说,“才三天而已。”
陆妈没回头。
“三天也得吃饭。”
“我会做饭。”
陆妈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陆昭。
“你会做什么?”
陆昭想了想。
“……煮方便面。”
陆妈没说话。
“还有速冻水饺。”陆昭补充。
陆妈转回去,继续贴便利贴。
第七张:如果实在不想做饭,楼下李记餐厅的外卖电话在电话本第一页。
第八张:不要连续点三天同一家。
第九张:蔬菜要吃点,水果在冰箱下层。
陆昭站在后面,看着她妈妈把一张又一张便利贴按在冰箱门上,按得很用力,生怕掉了。
她忽然想起去年暑假,陆妈出差五天,出发前贴了整整两排便利贴,从早餐到宵夜,从洗衣服到浇花,事无巨细。
她和她哥那五天活得很好。
没有饿死,没有把家烧了,甚至没有吵过一次超过十分钟的架。
但陆妈回来后还是默默贴了三天便利贴。
仿佛这样能补上那五天的空白。
“妈。”陆昭说。
“嗯。”
“你周三就回来了。”
“嗯。”
“这些不用贴这么多。”
陆妈停了一下。
她把最后一张便利贴按实,转身,看着陆昭。
“小昭,”她说,“你数学及格过吗?”
陆昭:“……”
“你哥烧过厨房吗?”
陆昭:“……”
“上个月谁把钥匙锁在家里了?”
陆昭:“……”
陆妈没再说下去。
她只是抬手,把陆昭睡翘的那撮呆毛往下按了按。
按不下去。
她放弃了。
……
六点十九分。
林爸穿好外套,站在玄关。
“小叙,”他喊了一声。
林叙从房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高等数学。
“明天竞赛,”林爸说,“几点结束?”
“下午四点。”
“考完自己打车回来,别挤公交。”
“……嗯。”
林爸看了他两秒。
“别熬夜了,”他说,“你妈说你昨晚台灯亮到两点。”
林叙没说话。
林爸也没指望他回答。
他把公文包拎起来,转头看向厨房。
“小昭。”
陆昭从厨房探出头。
林爸顿了一下。
他想说“你哥竞赛这几天你别老跟他吵”,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上周陆昭拿着那张数学五十四分的卷子进门,哭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他想起林叙那天晚上破天荒没在房间刷题,而是坐在客厅,电视开着,但眼睛一直往走廊那边看。
他想起这两个小孩从会说话就开始吵,吵了十几年,从没吵散过。
“算了,”林爸说,“我周三晚上回来。”
陆昭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连上三天班不回家吗?”
林爸低头换鞋。
“提前一天结束,”他背对着说,“周三晚上就能回来。”
陆妈从卧室出来,拎着包。
她看了一眼林爸的背影,没戳穿他。
什么提前结束。
明明是他昨晚打电话给领导,硬把三天的活压成两天半,今天出门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就是为了周三能赶回来做晚饭。
陆妈没说话。
她走到玄关,穿上皮鞋。
然后她回头,看着客厅里两个小孩。
林叙站在走廊口,手里还拿着书。
陆昭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垂下来一根,她自己没发现。
六点二十分。
“二位,”陆妈说。
林叙抬头。
陆昭站直。
“冰箱里贴了便利贴,”陆妈说,“三天的量。”
没人说话。
“有事打电话。”
顿了一下。
“没事也可以打。”
安静了两秒。
林叙回:“嗯。”
陆昭也回:“知道了。”
陆妈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她转身,拉开门。
林爸跟在她后面。
门关上了。
……
外面了传来刷卡大门的提示音。
然后是大门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寂静。
陆昭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
三秒后,她转头看向林叙。
林叙也正看着她。
“你竞赛几点出门?”陆昭问。
“七点半。”
“那你现在还不去收拾东西?”
林叙没答。
他转身,往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冰箱里的便利贴,”他背对着说,“你记一下位置。”
陆昭愣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记?”
“因为我不做饭。”
“我也不做。”
“那你吃什么?”
“你管我吃什么。”
林叙没回头。
“周二晚上那顿红烧肉,”他说,“妈写了要配米饭。”
陆昭没说话。
“米饭在电饭煲里,”林叙说,“按快煮,三十五分钟。”
安静了几秒。
“我知道。”陆昭说。
林叙推开门,走进去。
……
七点零八分。
林叙从房间出来。
他换了身衣服,书包里装着竞赛集训要用的资料,水杯灌满了,钥匙在口袋里。
陆昭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语文课本,但眼睛明显在看窗外。
林叙走到玄关。
他弯腰换鞋。
“你今天去哪?”陆昭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学校。”
“几点回来?”
“说了不知道。”
安静了两秒。
“那你回来吃饭吗?”
林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直起身,回头。
陆昭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课本边缘来回折。
“……冰箱里有妈留的汤。”林叙说。
“嗯。”
“你热一下就能喝。”
“嗯。”
“别又吃泡面了。”
“……知道了。”
林叙站在玄关,看着她。
他想起昨天在图书馆,她发来的那张照片,那道几何题,她用两种方法解出来,在旁边工工整整写着方法二:我自己想的。
他想起昨晚她站在他房门口,问他考完还讲不讲题。
他想起她说“讲”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怕他反悔。
“陆昭。”他说。
陆昭抬起头。
林叙顿了一下。
“明天竞赛,”他说,“你早点睡,别等我门缝透光。”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
“谁等你了?”她把脸扭开,“我是说你灯太亮影响我睡眠质量。”
“那你把窗帘换了。”
“不换,是你灯的问题。”
“我台灯十五瓦。”
“十五瓦也亮。”
林叙没说话。
他推开门。
“走了。”
门关上了。
……
七点二十三分。
陆昭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路。
她看见她哥从单元门里走出来,背着书包,手里拿着那本她看不懂的高等数学。
他走得不快,但也没回头。
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路口,消失在晨光里。
陆昭把窗帘拉上。
她回到沙发边,坐下,重新摊开那本语文课本。
是《世说新语》里的一篇。
她看了三行,没看进去。
她又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
那排便利贴整整齐齐贴在门内侧,陆妈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陆昭一张一张看过去。
周一早餐。
周一晚餐。
周二早餐。
周二晚餐。
周三早餐。
周三晚餐。
外卖电话。
多吃蔬菜。
她看到最后一张。
那张贴在最角落,被冰箱磁贴压住一半。
小叙:冰箱里有你上次买的那个牌子的速溶咖啡,但这两天别喝太多,影响睡眠。
小昭:你哥要是熬太晚,你敲门叫他关灯,别跟他吵。
陆昭盯着那两行字。
她伸出手,想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
手指碰到纸角,又停住了。
她没揭。
她把冰箱门轻轻关上。
……
下午五点四十一分。
林叙推开家门。
屋里没开灯。
他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锅碗碰撞的声音,以及——
“啊、啊啊!啊啊啊——!”
林叙书包都没放,大步走进厨房。
陆昭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歪歪扭扭,手里举着锅铲,正在跟锅里的什么东西对峙。
锅里的东西正在冒烟。
不是正常的烹饪烟雾。
是焦糊的那种。
林叙看了一眼锅里的不明物体,又看了一眼陆昭。
陆昭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你回来了。”陆昭说。
“你在干什么?”
“做饭。”
“做什么饭?”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锅里的东西。
“……红烧肉。”
林叙沉默了三秒。
“妈周二的红烧肉是剩菜,”他说,“热一下就行。”
“我知道。”
“你这是在重做。”
“我知道。”
“你做糊了。”
“……我知道。”
林叙没说话。
他走过去,从陆昭手里接过锅铲,把火关了。
锅里的红烧肉已经看不出是红烧肉了,边缘焦黑,汤汁收干,黏在锅底一层。
陆昭站在旁边,低着头。
“我看妈留的汤不多了,”她说,“就想再做一个。”
顿了一下。
“我以为跟方便面差不多。”
林叙没接话。
他把锅端下来,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水冲在焦黑的锅底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你吃过了吗?”他问。
“……没。”
“妈留的汤呢?”
“热好了,在那边。”
林叙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灶台另一边,一个小砂锅安安静静坐着,盖子盖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掀开盖子。
是莲藕排骨汤。
汤色清亮,莲藕炖得软烂,排骨脱骨。
旁边还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架在碗边。
林叙看着那碗饭。
“你还没吃?”他问。
“……你先吃。”陆昭说。
林叙没动。
他转过身,看着陆昭。
陆昭低着头,围裙带子垂下来一根——和早上一样,她自己没发现。
“你几点开始做的?”他问。
“……四点半。”
林叙沉默。
他想起她数学周测考四十五分那次,在房间里憋了一下午,把同一道错题写了二十遍。
他想起她期末考完回来抱着成绩单哭,说下次一定及格。
他想起她发来的那道几何题,在作业本上工工整整写着方法二:我自己想的。
“陆昭。”他说。
陆昭抬起头。
林叙看着她。
她脸上蹭了一道灰,不知道是锅灰还是什么。
他抬起手。
陆昭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
林叙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
他把手收回去。
“脸脏了,”他说,“自己擦。”
陆昭愣了一下。
她抬起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
手背上多了一道灰。
“……哪边?”她问。
“右边。”
她又蹭了一下。
还是没蹭对地方。
林叙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转身,从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递给她。
“这边。”他指了指自己右脸颊的位置。
陆昭接过纸,用力擦了擦。
纸上是黑的。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锅很难刷吧。”她说。
“……嗯。”
“你刷还是我刷?”
林叙没答。
他把灶台上的那碗米饭端起来,放进微波炉。
“热一下,”他说,“汤也凉了。”
陆昭站在旁边,看着他按下加热键。
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
“你还没吃晚饭吧?”她问。
“没。”
“那你一起吃。”
林叙没说话。
微波炉倒计时三十秒。
“明天竞赛,”陆昭说,“你今晚还刷题吗?”
“……不刷了。”
陆昭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林叙。
林叙看着微波炉。
“老周说考前要放松,”他说,“再看题容易乱。”
“……哦。”
安静了几秒。
“那你今晚干什么?”
林叙顿了一下。
“写高数作业。”
陆昭:“……”
她把脸扭向一边。
“那不还是刷题?”
“高数不是竞赛。”
“那也是题。”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叙没答。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他拉开门,把热好的米饭端出来。
“吃饭。”他说。
……
晚上九点十七分。
林叙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高等数学。
他写了三道题。
然后他放下笔。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
客厅的灯亮着。
陆昭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手里握着笔,眉头皱成一团。
林叙站在走廊口。
她没发现他。
他看着她对着那道题盯了快一分钟,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三条辅助线,又全部划掉。
他看着她把笔放下,拿起橡皮,把那几根线擦干净。
他看着她重新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那条线画对了。
林叙没出声。
他转身,走回房间。
……
十点零三分。
有人敲门。
“进。”
门开了一条缝。
陆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数学作业本。
“这道题,”她说,“我不会。”
林叙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三秒后,林叙伸出手。
陆昭把作业本递过去。
林叙低头,看那道题。
是一道几何证明题——三角形全等,需要做两条辅助线。
他看了三秒。
“你刚才画的那条线是对的。”他说。
陆昭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林叙没答。
他拿过草稿纸,把那条辅助线重新画出来。
“然后这里,”他指着图上另一个点,“再连一条。”
陆昭凑过来看。
她的头发蹭到他手背。
她没发现。
林叙的手顿了一下,继续画。
“这两条线交于一点,”他说,“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
陆昭盯着图,眼睛亮起来。
“边角边?”
“嗯。”
她低头,开始在纸上写证明过程。
林叙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写。
她写得很快,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
写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这一步,”她指着某一行,“因为平行,所以内错角相等——对吗?”
林叙看了一眼。
“对。”
陆昭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放下,长舒一口气。
“对了没?”她问。
“自己验算。”
陆昭低头,把每一步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对了。”
林叙没说话。
她把作业本收起来,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哥。”
“嗯。”
“明天加油。”
林叙看着她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呆毛。
“……嗯。”
门关上了。
……
十点四十七分。
林叙关掉台灯。
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她发的那张作业图。
昭昭:我做完了!
昭昭:[图片]
林叙:嗯
他盯着那个“嗯”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躺下。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
他闭上眼。
……
周一清晨五点五十八分。
林叙从房间出来。
客厅的灯亮着。
陆昭站在厨房里,面前是灶台,锅里是水。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你怎么起这么早?”她问。
“竞赛八点半进场。”
“哦。”
她转回去,把锅盖掀开。
水还没开。
林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又在干什么?”
“煮馄饨。”
“妈说速冻馄饨在冷冻室下层。”
“我知道。”
“水开下锅。”
“我知道。”
“浮起来再煮三分钟。”
“我知道——”
陆昭转过头,瞪他一眼。
“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会?”
林叙没答。
陆昭转回去,盯着那锅水。
“我去年夏令营自己住了五天,”她说,“天天自己煮早饭。”
安静了几秒。
“……煮的什么?”林叙问。
“方便面。”
“……”
“馄饨是第一次煮。”她补充。
林叙没说话。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锅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
他看着那些气泡从锅底升起,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水开了。”他说。
陆昭立刻端起那盘馄饨,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水花溅起来几点,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躲。
林叙看着她。
她盯着锅里的馄饨,眉头微皱,嘴唇轻轻抿着,像在默数。
三十秒。
一分钟。
馄饨开始浮起来。
陆昭拿起漏勺。
第一勺。
第二勺。
第三勺。
她把馄饨盛进碗里,又往碗里舀了两勺汤。
然后她转身,把那碗馄饨放在餐桌上。
林叙低头看那碗馄饨。
皮没破。
馅没漏。
汤清。
卖相及格。
“筷子在哪?”他问。
陆昭愣了一下。
然后她飞快转身,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递给他。
林叙接过筷子,坐下。
他夹起一个馄饨,咬了一口。
陆昭站在旁边,看着他。
“熟了?”她问。
林叙嚼完那口,咽下去。
“熟了。”
陆昭紧绷的肩膀松下来。
她转身,给自己盛了第二碗。
……
六点二十分。
林叙放下筷子。
他站起来,去玄关换鞋。
陆昭还坐在餐桌旁,低头吃馄饨。
她吃得很慢,一个馄饨要吹好几口才送进嘴里。
林叙弯腰系鞋带。
“陆昭。”他背对着说。
“嗯。”
“冰箱里那盒牛奶,你记得喝。”
“……知道。”
“妈说周三晚上回来。”
“嗯。”
“你这两天别又熬夜。”
安静了两秒。
“你管我。”陆昭说。
语气比平时软。
林叙没回头。
他拉开门。
“走了。”
“哥。”
他停住。
身后安静了几秒。
“加油。”
林叙站在门口。
晨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
“……嗯。”
门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