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也是一向心大的祝无恙第一次失眠……
他可谓是自年少入行,什么魑魅魍魉没见过,什么诡谲凶案没破过,可是寻常风波从来难扰他半分心绪……
一向视祝无恙为大宋第一智者的青玉、青禾,总道自家公子随性豁达,即便天塌下来也能酣然安睡,可今夜,这番沉沉夜色却是彻底困住了他的心神……
梁余城坐拥近六十万人口,街巷纵横,坊市交错,屋舍连绵如海。想要在这芸芸众生里,揪出那个罪该万死的潘飞,当真如大海捞针,渺茫得让人心底发沉……
而州衙那边的结果,亦是祝无恙早已预料到的模样,所有捕快忙活了整整一日,依旧没有半分有效消息……
可他越是急于将潘飞捉拿归案,给惨死的蓝欣母女一个公道,祝无恙的心便越是纷乱浮躁……
万千思绪缠缠绕绕堵在胸口,压得他呼吸都难得顺畅……
尤其是当夜幕降临,万籁俱寂,所有的焦灼与无力便尽数翻涌上来,牢牢裹挟着他……
驿馆之内灯火尽熄,提刑司众人皆已沉沉入眠,唯有祝无恙的房间,窗纸后始终透着一片沉寂的暗影。
他辗转反侧数次,终究再无半分睡意,索性披上衣衫,轻手轻脚推门而出,独自一人踏入了梁余城的深夜之中……
白日里喧嚣鼎沸的大城,此刻褪去了所有繁华烟火,而祝无恙立在街口,抬眼望着这片沉默的城池,片刻后,他足尖轻点地面,身形骤然腾空,借着月色与夜风,纵身飞掠而起,稳稳落于城中最高的一处石牌楼之上。
石牌楼顶视野开阔,是俯瞰整座梁余城的绝佳之地。
他负手而立,夜风掀起他的衣袍边角,猎猎作响……
就在这份静谧沉沉笼罩四方之时,一道浅淡的绿光骤然从夜色深处一闪而过!
那道身影身姿轻盈如羽,起落之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悄无声息地落在不远处的商铺青瓦房顶之上……
人影立定,微微侧首,目光精准地投向了石牌楼顶端的祝无恙!
祝无恙眸光骤然一凝,心底猛地一紧,浑身的戒备瞬间拉满!
以他如今的轻功,能与他分庭抗礼者也就武道榜上的那些个老怪物,可方才这人凌空飞掠、踏步落瓦的动作,却是相当轻描淡写,如行云流水一般,起落轻盈无声,气度沉稳从容,分明轻功造诣丝毫不弱于自己!
此前接连遭遇过两次刺杀,早已让他养成了草木皆兵的警觉。夜色藏人,暗处藏锋,未知的身影最是凶险!
他身形未动,指尖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剑柄处,目光沉沉锁定那道身影……
等了片刻后,见对方只是静静伫立观望,并无突袭进犯之意,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了几分,随即隔着沉沉夜色,远远抬手抱拳,出声试探道:
“这位兄台,可是同样来此赏月?”
话音落下,对面房顶上的浅绿色身影微微一顿,随即一阵清脆温柔的轻笑声穿透夜风而来,十分清晰地送入祝无恙耳中。
“原来是祝兄!”
女子的嗓音温婉灵动,还带着几分戏谑,缓缓响起道:
“方才听到驿馆方向传出几不可察的脚步声,我还以为是哪来的夜游梁上君子,于是便特意出来瞧上一瞧,没想到竟是祝兄。”
祝无恙闻言一怔,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弛,眼底的戒备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意外与失笑,脱口而出道:“崔姑娘?”
“正是小妹我。”
崔响的声音再度传来:“祝兄夜深不寐,却独自登高吹风,倒是好雅兴。”
祝无恙忍不住哂然失笑,心底暗自自嘲。
果然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接连遇刺之后,他竟是变得这般多疑谨慎,连崔响这般熟悉亲近的身形轻功,第一时间都未曾辨认出来,反倒凭空生出一场虚惊……
他抬眼望向那道立于青瓦之上的纤巧身影,声音温和释然:“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崔姑娘若是无事,不妨过来一叙,此处地势最高,这满城的月色风光,皆可尽收眼底。”
崔响抬头看了眼高耸的石牌楼顶端,微微迟疑片刻之后,裙摆随风轻扬,下一瞬,身形骤然腾空。
只见她足尖轻点虚空,身姿轻盈若蝶,一个轻巧至极的踏步飞掠,稳稳落在两丈多高的石牌楼顶端,落身平稳无声,不见半分仓促。
只不过方才石牌楼上只有祝无恙一人之时,空间尚且宽敞富余,别说伫立眺望,便是躺卧休憩都绰绰有余。
可此刻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男一女,距离极近,二人之间的空间竟是变得局促狭窄起来……
夜风静静吹过,两人咫尺相对,几乎气息可闻,场面瞬间漫上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凝滞……
而祝无恙敏锐察觉到这份微妙气氛,率先打破僵局,侧身让出些许位置,语气温和道:“不如我们坐下来聊聊?”
说罢,他便屈膝坐下,还贴心的用袖子扇了扇崔响的落脚之处。
崔响见状,也微微颔首,轻柔侧身坐下,与他隔着三尺距离,同看满城夜色。
晚风徐徐,月色温柔,整座梁余城静谧无声,可周遭越是安静,空气里那份微妙缱绻的氛围便越是浓郁,丝丝缕缕缠绕在两人之间……
祝无恙轻咳一声,以此化解心底的微窘,主动开口挑起话题:“话说回来,崔姑娘这般深夜,为何也未安歇?”
崔响抬眸望向眼底连绵的城郭,月色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之上,柔和动人,随后她轻声回道:
“今夜潇潇姐姐身子不适,我起身烧水照料,待她安稳睡熟之后,方才打算歇息。却恰好听见驿馆外细微的脚步声,想着深夜异动可疑,便出来查看一番,没想到竟是祝兄。”
“潇潇不舒服?”
祝无恙闻言瞬间眉心微蹙,眼底满是真切的担忧,语气也多了几分急切:“白日相见之时,她尚且气色安稳,言行如常,怎会突然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