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21日,星期日,农历五月廿七。
白天的日头很毒。我坐在书桌前翻了一上午地理资料,窗外蝉鸣如无休止的背景音。下午两点多,终于将最后几页地图过完,合上书本,把所有复习资料按科目整理好,摞成一摞用镇纸压住。母亲推门进来:“要不要睡会儿午觉?”
“不睡了,出去透透气。”我站起身。
“去哪儿?”晓晓问。
“学校那边转转。”我推回椅子。
推车出门,热气迎面扑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车轮碾过留下浅浅印痕,梧桐叶垂着,边缘微卷。骑得不快,风带着六月的燥热和路边月季花被晒出的甜腻香味从耳边穿过去。
校门口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身影。晓晓背靠树干,手里攥着帆布袋,袋口露出几本书的边角。白衬衫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耀眼,领口别着一枚蓝色蝴蝶结,与那枚绳结颜色一致。晓晓见我骑过来,从树干上直起身,没说话,转身往藤萝架走去。我支好车跟在后面。
藤萝架下的石桌上放着两瓶北冰洋,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斜照的日光里泛着碎钻般的光。晓晓坐下,拧开一瓶推到我跟前,自己拧开另一瓶——瓶盖开启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嗤”。
“明天就考了,”晓晓将瓶口在唇边停了一下,“紧张吗?”
“有一点儿。”我接过瓶子喝了一口,凉意顺喉而下。
“我也是。”晓晓放下瓶子,“但我想到你在隔壁考场,就不那么紧张了。”说完没有继续,低头又喝了一口,瓶底在石桌上磕出轻轻一响。
然后晓晓把帆布袋拉过来,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石桌上——三张叠好的纸条。方方正正,边缘折痕被指甲压得平整。晓晓将三张纸条排成一排:“第一场看第一张,第二场看第二张,第三场看第三张。考完一门拆一张,不许提前拆。”
“写的什么?”我伸手想去碰第一张。晓晓的手更快,按住了纸条一角:“考完再看。”
我收回手。晓晓看着我将三张纸条放进口袋,才松开按在石桌上的手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把空瓶子收进帆布袋:“走吧,回去好好休息。”晓晓往外走了几步,到藤萝架入口时停了下来,没有回头:“陈莫羽。”
“嗯?”我应道。
“明天加油。”晓晓侧过半个身子,嘴角弯着,“我在隔壁考场。”
晓晓走了。
藤萝架下只剩我一个人,和石桌上那只空了的北冰洋瓶子——瓶口留着一圈淡淡水痕,像一枚被时间按下的印记。
我伸手碰了一下瓶口微凉的玻璃表面,又收了回来。在藤萝架下又坐了一会儿,头顶藤蔓被风轻轻吹动,叶子摩挲出细碎声响,像一声声安静的呢喃。
阳光从叶缝漏下,在石桌上投出摇晃的光斑,落在空瓶上又移开。
回到家天色已暗。我进了卧室,在书桌前坐下,将那三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台灯下。没有拆开,只隔着纸面摸了摸——纸张很薄,能摸到铅笔字的凹痕,收尾处带着晓晓特有的细小的连笔轮廓。第一张约莫两个字,第二张三个字,笔画略密,第三张也是三个字,但折痕比前两张都深。我把三张纸条并排放了一会儿,然后将它们收进笔袋,与那枚红色平安结放在一起,拉好拉链,置于书桌右上角。
晚饭后坐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晴天,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明天考试,东西都准备好了?”
“铅笔削好了,橡皮、准考证、身份证也都放在笔袋里了。”我说
“水呢?”母亲问。
“准备带一瓶。”我说。
母亲点头,把大勺放回锅里盖上盖子:“晚上早点儿睡,别熬夜。”
“知道了。”我说。
回到卧室关了灯躺下。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墙上投出一小片银白光斑。我翻了个身面向书桌方向,黑暗中笔袋轮廓模糊,但那三张纸条和红色平安结的位置,我一清二楚。把右手小指贴在枕头上,抵着那块柔软的地方——五天前晓晓碰过的那一下,闭上眼睛时,指尖那一点触感还在,像一枚被皮肤记住的温度,洗不掉也忘不掉。
明天就考了。考完一门拆一张,拆完三张,还有第四张。晓晓说考完才能看的那张,上面写着三个字。“你的名字是三个字。”晓晓那天早上说的话在脑海里又响了一遍。我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了,或者说,已经猜到可能是什么了。但我没有继续想下去,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平放身侧,呼吸渐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挪了一寸,落在书桌桌面上,在那枚红色平安结上停了一小会儿,又移开了。
【钩子】
“明天加油。”晓晓说这话时侧过半个身子,逆光里看不见眼睛,只看见嘴角的弧度。后来我在第四张纸条背面发现那架铅笔画的藤萝时才明白,晓晓转身之前把另一个句号藏在了看不见的地方——正面写给我看,背面写给晓晓自己看。
【下章预告】
食堂的广播忽然响了。莉莉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碗里的米粒一粒都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