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6月16日,星期二,农历五月廿二。
清晨六点二十分,天已大亮。纱窗外的鸟鸣先于闹钟将人唤醒。隔着窗帘透进的光把房间染成一层浅浅的米白色。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细长裂纹,片刻后坐起身来。
洗漱完毕下楼,母亲已将早饭摆好:一碗白粥,一个煮鸡蛋,一碟咸菜。母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了我一眼:“今天还去学校?”
“去。”我在桌边坐下,舀了一勺粥。
“不是说会考前可以在家复习吗?”母亲攥着抹布追问。
“老师说自愿,去学校清静些。”我低头喝粥,应了一句。
母亲没再言语,转身回了厨房。我磕开鸡蛋,蛋壳碎在桌面,热气携着温润的气息从裂缝中升起。
到校时早自习还未开始。老槐树叶在晨风中翻动,阳光从叶隙间漏下,在水泥地上投出细碎摇晃的光斑。推车往车棚去,路过操场时,体育班的口号声穿透清晨的空气,像一枚弹出去的硬币滚过跑道,最终撞上围墙根,悄然停歇。
文科班教室里已坐了大半同学。王强在第二排靠南的位置,地理复习资料摊在面前,目光却不在书上——圆珠笔在指间飞转,像一只不停歇的小风车。王强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权当招呼。
“羽哥,”王强压低声音,“会考到底难不难?”笔尖终于顿住,在桌面上留下一个蓝点,“费老师说比高考简单,可我怎么觉得物理复习资料上的题,一道都不会?”
“一道都不会?那你上学期物理怎么及格的?”贾永涛从前排转过身,一摞书“嘭”地落在桌上,斜睨着王强,“昨晚又看到几点?”
“十一点半……”王强挠着后脑勺,声音渐弱。
“今早六点起来背书,背了些什么?”贾永涛双手叉腰,不依不饶。
王强不再争辩,重新转起笔来,转速却慢了许多。
早自习铃声响起,班主任孙平老师进来转了一圈,没说什么,只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们一会儿便离开了。教室先是寂静,随后有人低声讨论铁路干线图,有人伏桌补觉,有人将物理公式抄在手腕内侧,仿佛在为一场无形的战役做准备。
大课间,我从洗手间返回,在走廊拐角望见晓晓立于窗边。晓晓手里摊着笔记本,目光却越过窗框,落在操场方向。我走过去站定,顺着晓晓的视线望去——体育班的跑道上,杨莹正进行冲刺训练,身影在煤渣跑道上拉出一道移动的黑线。
“看什么?”我问。
晓晓合上笔记本,侧过头:“看田径队训练。杨莹跑得真快。”
“他一向是体育班最快的。”我靠在窗框上。
“嗯。”晓晓应了一声,将笔记本夹在腋下,“我昨天翻了一遍物理复习资料,一半的题都没印象。”
“打算怎么办?”我问。
“下午找牛盾老师问电磁那章,”晓晓顿了顿,“你要不要一起?”
“好。”我说。
下午第三节后,我和晓晓去了物理组办公室。牛盾老师刚从隔壁班下课,抱着一沓试卷进来。看见我们,牛老师放下试卷,摘下眼镜擦拭:“有什么问题?”
晓晓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道画了红圈的大题:“牛老师,这道电磁感应题,我列的方程式和参考答案结果对不上。”
牛盾老师接过本子细看,随后在草稿纸上重新推演——字迹工整,每一行都齐整。粉笔灰落在桌面,被窗风吹起又落回。“你这里少了个负号,感应电动势的方向没考虑进去。”笔尖在某一步骤敲了敲纸面。
晓晓凑近看了看,眉头微蹙又松开:“哦……原来是这里错了。”
“会考不会这么难,别太紧张。”牛盾老师将草稿纸推回。
“谢谢牛老师。”晓晓合上笔记本。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空。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晓晓走在前面,短发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
“你发现没有,”晓晓放慢脚步,偏过头,“牛老师说话时粉笔灰落在袖口上,他一直没拍掉。”
“可能习惯了。”我说。
“也可能根本就没注意到。”晓晓转回目光,“像我们做物理题,少个负号,整道题就全错了,可自己算的时候根本意识不到。”
“那怎么办?”我看着晓晓的侧脸。
“凉拌呗!能怎么办?”晓晓嘴角微微一弯。
晓晓没再说话。两人并排走着,走廊尽头的光把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叠在一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晓晓说的不止是那道物理题。
晚自习时教室静得出奇。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电流声,混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响。我翻完最后几页地理资料,活动了一下脖颈。窗外藤萝架在夜色里如一团浓墨,只剩模糊轮廓。晓晓坐在斜前方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停了一会儿,从笔袋里掏出什么东西低头端详片刻,又放了回去,继续书写。
晚自习结束铃声响起,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我收拾好书包,晓晓也站了起来。两人无言,一同走出教室。走廊灯已关了大半,间隔亮着的几盏把地面切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走到车棚时,晓晓忽然停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递到我面前:“给你。”声音轻轻的。掌心摊开,是一枚用红色毛线编成的绳结,比小指环略大,编得细致齐整,没有一丝线头外露。我接过来,指尖触到毛线表面,带着晓晓口袋里的余温。
“这是什么?”我捏着绳结,抬头问道。
“平安结,”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今天中午编的。系在笔袋拉链上,会考时攥着它。”
我在暗黄灯光下翻看这枚绳结,然后将它系在笔袋拉链头上,绕了两圈,拉紧。
“好看吗?”晓晓歪着头,眼里带着一丝期待。
“好看。”我抬起头,“中午编的?那午饭吃了没有?”
“吃了半碗。”晓晓嘴角弯起,“剩下半碗的时间用来编这个了。”
“明天中午我请你吃煎饼,加两个蛋。”我看着晓晓,认真地说。
“你说的。”晓晓眼睛弯了一下。
“我说的。”我点头。
晓晓转回身,推车往校门口走。我跟在后面,走了两步,伸手碰了碰笔袋拉链上那枚红色绳结。毛线的触感在指尖留下一个小小的记忆点,像一枚尚未落定的印章。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重新端详那枚平安结。红毛线在台灯下泛着柔光,每个结都收得干净利落,看得出编结时手指的稳当。我把绳结攥在掌心,片刻后才松开,放回笔袋。笔袋内侧布面上似乎还残留着白天的余温——又或许只是错觉。
关了灯躺下,黑暗中那枚红色绳结的轮廓在想象中悬浮,像一枚被时间定格的逗号。我翻了个身,掌心还留着毛线的触感。
【钩子】
“那明天中午我请你吃煎饼,加两个蛋。”我说。
“你说的。”晓晓应道。说这话时,晓晓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口被风吹皱的井水面下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其实,中午那半碗米饭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米粒都凉了。
【下章预告】
电话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她的声音:“陈莫羽。”
她很少叫我全名。
“嗯?”我应道。
“没事了——就是叫一下你名字。”晓晓说完就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