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利桑那的冬天不冷,事实上,末世前的冬天也没现在冷。
那里夏天的气温能把汽车轮胎的橡胶烤化。
白天没人敢出门,路面烫得能煎熟鸡蛋,只有响尾蛇和毒蝎子在沙砾里爬。”
麦克停顿了一下,眼睛微微眯起,记忆里那种把人水分抽干的灼热感又重新涌上来。
“我那时候买了一辆二手的福特猛禽,车斗里装满十加仑的桶装水、压缩饼干和两台重型金属探测器。
开车整天在索诺兰沙漠的腹地转悠,去那些干涸了几万年的古河床寻找陨石。
那里没有树,没有草,只有红色的风化石头、仙人掌和开裂的峡谷。”
“Jesus ,照你这么说,找陨石真的能赚大钱?”卡弗搓了搓手,对着手哈了一口热气,白雾迅速消散。
“这个要看运气。”麦克说,
“有时候在戈壁滩上走整整一个月,靴子底磨穿两双,金属探测器连个生锈的易拉罐环都扫不出来。
有时候运气好,能挖出一块拳头大的碳质球粒陨石。
卖给洛杉矶的私人收藏家,够我在图森市的破汽车旅馆里喝半年的廉价波旁威士忌~”
卡弗咧开嘴笑了笑,“wow,听起来是个适合孤僻症患者的完美职业。
没有长官对着对讲机咆哮,没有猪队友拖后腿,只有你和一堆破石头。”
麦克看了卡弗一眼,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其实,我以前不孤僻。”
卡弗愣了一下。
在莉亚的小队里,麦克的存在感非常奇特。
他高大、强壮,近战格斗能力和卡弗不相上下,枪法极准。
但在平时,麦克就像一块立在角落里的生铁。
他很少参与雇佣兵们闲暇时期的垃圾话和黄段子。
连开行动前的简报会的时候,他也只回答“是”或者“明白”。
大家一直以为麦克就是这样的性子,不爱闲聊,严肃沉稳。
直到前段时间,他说起自我流放的那份陨石猎人的小众职业。
卡弗才惊觉,自己从没有真正认识过队友的过去。
他此时也没想到,麦克会突然愿意说出自己的过往。
麦克呆呆地看着前方的雪路,思绪回到过去,“在海豹突击队的时候,我是队里最能说的,从早说到晚。
我会模仿六种不同的口音,讲德州脱衣舞娘的笑话,讲长官脱发的老梗。
直升机舱里,只要我不闭嘴,没人能睡得着。”
说着话,两人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公交站牌旁。
站牌上的铁皮被风吹得严重卷曲,上面的时刻表早已模糊不清。
麦克停下脚步,背靠着站牌的铁杆。
卡弗靠在站牌的另一侧,看着眼前里昂郊外的末世雪景,听麦克讲他的过去。
一阵阵寒风吹过,在两人脚下卷起一片片的雪沫。
“那是2003年,”麦克盯着远处的索恩河谷,“也门。”
卡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作为前三角洲部队的尖兵,他对那个年份和那个地点有着敏锐的嗅觉。
2002年到2003年,美国在也门展开了针对“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分支(AqAp)的秘密反恐行动。
那是特种部队和cIA协同执行的定点清除。
“你在海豹六队?”
“没错。”
dEVGRU,美军特种部队金字塔尖的存在。
“那是一次夜间突袭,我们的目标是AqAp的一名中层指挥官。
情报显示,他藏在亚丁湾沿岸的一处偏远院落里。
院墙是夯土结构的,厚度超过四十厘米,高度两米。
我们坐黑鹰直升机在三公里外的沙漠里降落,徒步摸过去。
我是突击组的尖兵,负责破门,第一个进去。”
卡弗知道尖兵意味着什么,他自己就是。
一向是最危险的位置,最快的反应速度,容错率为零。
面对未知的大门,一脚踹开后,迎接的可能是空房间,也可能是十二把上了膛的AK47。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的月光很亮……
我戴着四眼夜视仪,视线里一片惨绿。”
麦克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们在院墙外面贴墙站好。
我手里拿着破门炸药黏在木门锁扣的位置,一切都很顺利。
但是,行动前,我在无线电里说了一句多余的话。”
卡弗预感到了什么,默默地看着麦克。
“我看着夜视仪里的院子轮廓,随口开了一句玩笑。
我说,‘这院子看起来像在办婚礼,希望他们准备了烤羊肉’。”
麦克闭上眼睛,面色开始变得苍白,“指挥官在频道里嫌我吵。
他骂了我一句,让我闭嘴,保持通讯静默。
我说了一句,‘行行行,我闭嘴’。”
那句话占用了通讯频道,可能只有两秒钟,可能只有一秒半。”
说到这里,麦克声音变哑了,他睁开眼睛。
卡弗注意到,麦克眼睛的光一瞬间黯淡了。
“三十秒后,我起爆了破门炸药。
门炸开的瞬间,院子里根本不是什么空旷的场地,是该死的交叉火力网!
AqAp的人早就设好了埋伏!
我们刚踏进院子,两侧的夯土掩体里同时开火,把我们死死压在院墙内侧,连抬枪还击的机会都没有!”
麦克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宽阔的胸膛微微起伏。
“一颗RpG从对面的屋顶上射下来,直接击中了院墙上方……
我活下来了。
因为我冲在最前面,爆炸的气浪把我掀进了院子里一个凹陷的羊圈里。
但三个队友死了,其中包括那个在无线电里让我闭嘴的指挥官。
一块高速飞行的弹片切开了他的颈动脉。
军方的调查结论是,‘情报失误,遭遇伏击’。
没有人正式指控我。
调查科的长官告诉我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个执行者。
但我知道——”
麦克的右手慢慢握紧,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那几秒钟的多余通讯,可能覆盖了侧翼狙击手发出的预警信号。
指挥官可能没听到撤退的指令。
那两秒钟,堵死了他们的活路。”
麦克惨淡地扯了扯嘴角,“后来就我提交了退伍申请。
心理评估报告上写的是‘对无线电通讯环境产生持续性回避’。
翻译过来就是——我再也不能在电台里开口了。
一戴上耳机,我就能听到气管被切开,那种血咕嘟咕嘟冒出来的声音。”
麦克拍了拍肩膀上的落雪,继续说,“然后的事情你知道了,我回避了一段时间,做了陨石猎人。”
卡弗鞋底在冰面上用力碾了碾,神情复杂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总之,一切都过去了,麦克。”
麦克转过头,看着卡弗那张总是挂着痞气笑容的脸,释然地说,
“其实,这些事压在心底很久,现在说出来,我才发现,自己已经不会被这些梦魇困住了。”
他看了看卡弗,轻声问,“我知道,做我们的这一行的或多或少都有过去。
卡弗,你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