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闲扯了几句宗门内的琐务,嵇渊便以核对灵矿账目为由,起身告辞。
看着嵇渊化作一道遁光远去,最终消失在石殿上方的阵法迷雾中,陆琯端起石桌上早已凉透的灵茶,慢慢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顺着喉咙流下,泛起一丝冰凉。
陆琯放下手中粗糙的茶盏,眼底深处掠过些许森寒之意。
太虚门高层的反应,远比他预想的还要激烈得多。
晏家覆灭,晏无疚入狱。
周文这一脉借题发挥的手段不可谓不毒辣,显然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彻底打压甚至吞并百草堂的势力。
那株紫金龙涎根,陆琯自己暗中扣下了,但对外宣称是被晏家劫走。
黄文鹤如此雷厉风行地灭了晏家满门,表面上是维护执事堂的威严,也有替死去的十六名巡查弟子报仇的意味,但实则目的绝不单纯。
丰原晏家依附太虚门多年,族内经营着几条不错的灵脉和坊市产业,底蕴颇丰。
黄文鹤亲自带队,连假丹境的晏家家祖都一剑劈了,这不仅是为了夺取那株可能存在的延寿灵草,更是为了名正言顺地侵吞晏家积累数百年的资源。
执事堂借此立威敛财,百草堂则因为晏无疚的牵连而声名扫地。
周文刚结丹不久,正是需要海量资源和稳固权势的时候,黄文鹤这雷霆一击,算是替自己这位得意门生铺平了道路。
这蹚浑水,算是彻底被他搅浑了。
不过,越是混乱,对陆琯而言反而越安全。
只要他这个苦主兼唯一幸存者咬死不松口,云清那边又受了惑心丸控制不敢翻供,晏无疚和晏家勾结劫杀的罪名就铁证如山。
陆琯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茶盏边缘,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在这混乱的局势中捞取更多好处,同时彻底坐稳“孟甫”这个身份。
正思量间,殿外半空中忽地亮起一道赤红火光。
这火光来势极快,一个闪动下,竟直接无视了庭院外围布下的几道警戒禁制,径直飞射入石亭之中,在陆琯面前丈许远处骤然悬停下来。
光芒一敛,现出一张寸许长的赤色符箓。
此符方一停稳,便无火自燃起来,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赤色火球。
紧接着,冉贡那略带阴沉,甚至透着几分紧张的声音,便从中传了出来。
“【孟甫,速来地下三层刑堂密室。黄师伯要亲自问你话】”
话音极短,火球随后“砰”地一声溃散成点点灵光,消散在尘气中。
陆琯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杯中残茶泛起细微涟漪。
黄文鹤。
执事堂真正的掌权者,周文的授业恩师,一位杀伐极重的金丹期剑修。
此人绝非冉贡那种只知算计蝇头小利的俗物可比。
他要亲自问话,绝不是简单的例行盘问。
前些日子刚回宗门交割时,陆琯就曾被一道霸道无匹的金丹神识粗暴搜魂试探过。
若非有灰色赦令掩匿,加上他行险用庚金道韵刮削神魂伪装,当时便已暴露。
陆琯虽然不知道当时扫视自己的是否就是黄文鹤,但如今要当面应对这位刚刚灭了晏家满门的杀神,稍有不慎,自己这具伪装的躯壳便会露出破绽。
陆琯缓缓站起身,将茶盏搁在石桌上。
他低头理了理略显凌乱的素色长袍,伸手握住木杖。
眼底翻涌的紫黑幽光被他强行压下,丹田深处,魔核停止了搏动,陷入一种绝对的死寂。
灰色赦令的气息犹如一层无形且厚重的薄纱,将魔核与那磅礴的魔元死死包裹、隔绝。
道基中仅存的那三成清泉灵力,被他尽数调动起来,散布于四肢百骸,伪装出一种灵力枯竭、元气大伤的虚浮状态。
胸口和左臂的伤处,原本在魔元滋养下已经结痂愈合的皮肉,被陆琯暗中用灵力强行撕裂了几分。
殷红的血水再次渗出,染红了内衬,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随之散发开来。
伤口边缘,刻意残留了一丝王睿那阴毒的死气,让皮肉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灰败之色。
随后,他运转敛骨术,将太古卿睺血脉带来的肉身强悍特征尽数收敛。
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密的爆响,身形随之微缩,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清瘦佝偻,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
做完这一切,陆琯拖着沉重虚浮的步子,拄着木杖,一步步走出石亭,向地下石殿更深处的入口走去。
地下三层,是太虚门设立在各处秘密据点的刑堂所在,专司审讯与刑罚。
沿着阴暗潮湿的石阶一路向下,两侧石壁上镶嵌的月石散发着幽冷的光芒。
越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与阴寒之意便越发浓重。
石阶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陈年血垢,踩在上面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
陆琯面无表情,步伐缓慢。
每走十几级台阶,他便要停下来,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剧烈喘息片刻,额头也适时地渗出一层虚汗。
他将一个重伤垂死、勉强支撑的筑基管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连吐吸的频率和眼神的黯淡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陆琯才来到地下三层的尽头。
前方是一扇通体由钴沉铁精铸造的厚重石门,门表面镌刻着密密麻麻的防御与隔绝阵纹,隐隐有灵光流转。
门外站着两名面容冷厉的筑基后期执法弟子,身穿黑色劲装,袖口绣着血色小剑的标记。
见陆琯到来,两人目光在他渗血的胸口扫过,眼中闪过一丝讶色,但并未多言,只是合力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铁门缓缓开启。
“【进去吧,黄长老在里面等你】”
左侧弟子冷冷说道,语气中不带丝毫感情。
陆琯微微颔首,拄着木杖,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密室。
密室内部空间极大,四周墙壁皆被一层淡淡的光幕笼罩,隔绝了一切声音与神识探查。
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玄冰石案,散发着丝丝寒气。
案后,端坐着一名身披紫色道袍的老者。
此老面容和善,留着三缕长须,双目微阖,双膝之上横放着一柄带鞘的古朴长剑。
老者整个人坐在那里,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却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凌厉压迫感,仿佛其本身就是一柄随时可能出鞘的绝世凶剑。
在老者身侧,平日里在执事堂呼风唤雨、长袖善舞的冉贡,此刻正恭恭敬敬地束手而立。
其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显得局促至极。
听到木杖点地的声音,老者缓缓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毫无感情色彩的眼眸,冷漠、锐利,犹如实质的剑意在瞳仁中流转。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中,陆琯便觉遍体生寒。
识海表面伪装的那层神魂烙印气息,竟在这目光的逼视下生出阵阵刺痛之感。
“【你就是孟甫?】”
老者并未张口,但一个冰冷刺骨的声音却毫无征兆地在陆琯识海中直接炸响。
这声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霸道剑意,震得他身形一个摇晃,手中木杖险些脱手飞出,整个人差一点便要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
陆琯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他强忍着识海中的震荡,顺势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地回道。
“【弟子孟甫,拜见黄师伯】”
黄文鹤目光在陆琯身上来回扫视了几遍,尤其是在他胸口和左臂的伤处多停留了片刻。
感受着那股灰败的死气和虚弱至极的灵力波动,老者眼中的锐利才稍稍收敛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