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识念微弱至极,却又带着无法忽视的熟悉之感,如同一根埋藏在记忆深处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陆琯盘坐的身形未动,心神却瞬间收紧。
他首先排除了新生魔念的可能。
那被心锚镇压的家伙,此刻仍在识海深处徒劳地咆哮,其意念充满了纯粹的暴戾与毁灭,与这缕带着困惑与疲惫的呻吟截然不同。
亦非外敌。
他布下的魔元禁制与此地天然磁力融为一体,无声无息,若有外物闯入,自己会在第一时间提防应对,绝不会是这般由内而外的触动。
这识念,源自于内。
陆琯心神一动,掠过那片死寂的墨潭与中央悬浮的紫金魔核,最后,他的注意力落在了腰间悬挂的一只不起眼的葫芦上。
阴木葫芦。
自进入定陶古境,尤其是踏入那饲魂琳廊之后,葫芦里的这位“老朋友”便彻底没了声息,陆琯一度以为其残魂已被殇阴园某种未知的法则影响下彻底消散了。
未曾想,此刻竟有了苏醒的迹象。
陆琯心中微动,分出一缕远比往昔凝练厚重了数倍的神识,悄然探入阴木葫芦之中。
葫芦内部的空间,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青蒙蒙世界,浓郁的木源青气如云雾般翻涌不休。
然而,在这片生机盎然的青气深处,本该安然沉睡的老者残魂,其形态却显得虚幻不定。
丝丝缕缕极淡的黑气曾如跗骨之蛆般缠绕其上,如今虽已不见踪影,却在其魂体上留下了斑驳的、被侵蚀的痕迹,令其光华暗淡,仿佛随时都会溃散一般。
陆琯见状,立时便明白了过来。
殇阴园内的饲魂画,其吞噬神魂的诡异法则无孔不入,即便隔着阴木葫芦,也对麹道渊的残魂造成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若非自己后来承载始祖血脉,将那满园的饲魂丝尽数吞噬吸收,恐怕再过些时日,这缕在阴木葫芦中苟延残喘了数百年的残魂,便真的要被消磨殆尽了。
此刻,麹道渊的魂体正蜷缩在青气中央,双目紧闭,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仿佛正沉浸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无法自拔。
在他的梦里,没有诡异的枯血症,也没有宗门覆灭的绝望。
药鼎派主峰的药田里,灵草青翠欲滴,一排排望不到头。
年少的弟子们在田垄间穿梭,口中念念有词,小心翼翼地施展着“甘霖术”,引来清泉浇灌。
炼丹房内,数十座丹炉丹火熊熊,浓郁的药香几乎凝成实质,弥漫当空。
师兄弟们正为了一味辅药的配比而争得面红耳赤,最终被须发皆白的老丹师一人一记爆栗,训斥得灰头土脸。
山门前,他与自己的道侣并肩而立,看着夕阳将远处的云霞染成一片绚烂的绯红,晚归的仙鹤自云间掠过,发出清越的啼鸣……
一切都是那么的鲜活,那么的暖馨,似那场席卷一切的灾厄,从未发生过。
陆琯没有打扰这份短暂的安宁,只是静静地观察着。
随着外界饲魂丝的威胁解除,阴木葫芦本身的木源青气正在缓慢地滋养着麹道渊受损的魂体,只是这个过程,极为漫长。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麹道渊的魂体在梦境中似乎越陷越深,甚至开始无意识地逸散出更多的魂力,魂体边缘愈发剔透。
陆琯眉头微皱,知道不能再任其沉沦下去。
梦境虽好,但对于本就残破且长期未得魂材滋养的魂体而言,过度沉溺只会加速其本源的消耗,最终在美梦中彻底消亡。
陆琯心念一动,那一缕探入葫芦中的神识骤然一凝,化作一根无形的尖刺,精准而温和地刺入那片梦境的核心。
哗啦……
沉浸在昔日旧梦中的麹道渊只觉得整个世界猛地一震,温暖的阳光、青翠的药田、熟悉的笑靥,尽皆如镜花水月般破碎开来,化作无数光点消散。
无边的黑暗与冰冷重新涌上,将其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谁!……】”
麹道渊的残魂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虚弱而警惕的嘶吼。
他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依旧是那片熟悉的青蒙蒙世界,以及悬浮在不远处,那道如山岳般沉稳、却又散发着令他本能战栗气息的神识。
这股识念……好生强大!
麹道渊心中大骇。
他记忆中的陆琯,神识虽远超同阶,却依旧带着筑基修士的青涩与锋锐。
而眼前的这道神识,却凝练、厚重、深邃得宛如一片星空,其中蕴含的威压,让他这缕活了千年的残魂都感到一阵窒息。
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这缕神识之中,隐隐透出的那股仿佛源自天地初开般的古老、霸道、尊贵的魔意!
这绝不是陆琯!
“【你是何人?为何占据此子肉身?】”
麹道渊色厉内荏地喝问道,魂体下意识地向后飘退,与那道神识拉开距离。
陆琯并未回答,只是平静地将神识收回了一部分,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压才稍稍减弱。
随后,一道声音,直接在木葫深处响起。
“【麹老,是我】”
是陆琯的声音没错,但麹道渊心中的惊骇却未减分毫。
他感到这声音的源头与那股恐怖的魔意,同出一源。
“【你……你究竟遭遇了何事?】”
麹道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陆琯并未隐瞒,将自入殇阴园后,如何破开饲魂画幻境,如何登临青玉阁,又如何因缘际会承载了始祖血脉的始末,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
陆琯说的极为平淡,可这些经历落在麹道渊的耳中,却不啻于九天惊雷。
饲魂画、太古陵寝、卿睺始祖、道魔同契、枯骨传法……每一个词,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让他那残破的魂体仿若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当听到陆琯原本的肉身已然化作魔躯,丹田九成九皆为墨潭魔元之时,麹道渊彻底呆住了。
他活了千年,身为药鼎派长老,见闻不可谓不广,却也从未听闻过如此离奇之事。
一个根正苗红的道门修士,在短短数月之间,竟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早已灭绝的古魔后裔?
这简直比药鼎派一夜之间覆灭还要荒谬!
麹道渊的魂体剧烈地波动起来,眼神从惊骇,到茫然,再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上下“打量”着陆琯的那道神识,似乎想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被夺舍的痕迹。
然而,那神识的本源烙印,确确实实还是那个他熟悉的陆琯,只是在这份熟悉之上,覆盖了一层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至高无上的魔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与陆琯于早年定下的“三诺”。
回药鼎派遗址代为叩首、去争渡坡寻回玉佩、待结丹后去无涯海尽头……
当初定下这些条件,是他自恃身份,对一个筑基后辈的考验与驱使。
可现在,对方已然是连他都需仰望的恐怖存在,这些约定,还算得了数吗?
一个古魔血裔,当真会为一个覆灭道门的前辈奋而黔首吗?
麹道渊心中一片苦涩。
“【……所以,你如今,已是魔非人?】”
许久,麹道渊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声音干涩无比。
“【身是魔躯,然神魂依旧】”
陆琯的回答依然平静。
麹道渊沉默了。
他能感受到陆琯言语中的真诚,但“身是魔躯”这四个字,依旧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心头。
道魔不两立,这是天禄州万古不变的铁律。
陆琯如今的处境,一旦暴露,必将招来整个正道乃至那些忌惮古魔的魔门无尽追杀。
麹道渊忽然意识到,陆琯之所以选择在这灵气稀薄、神识受限的黑山闭关,又如此坦诚地将一切告知自己,恐怕并非只是简单的叙旧。
“【那你……你的道基……还存续多少?】”
麹道渊最终还是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
对于一个修士而言,无论肉身如何变化,道基才是根本。
只要道基尚存,便还有一线希望。
若是道基尽毁,那便真的是彻底堕入魔道,再无回头之路了。
陆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
“【麹老可愿亲自一观?】”
麹道渊的魂体猛地一震。
亲自一观?
那意味着他的残魂要离开阴木葫芦的庇护,进入陆琯的识海与丹田。
对于一缕残魂而言,这无异于将自己的生死完全交托于对方之手,但凡陆琯有一丝恶意,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他魂飞魄散。
但麹道渊也明白,这是陆琯在展示他的坦诚。
他苦笑一声,自己如今这般境地,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的?更何况,若陆琯真被夺舍,又何须与他废话至今。
“【好】”
麹道渊沉声而应。
陆琯心念微动,阴木葫芦的葫口处,一道无形的吸力传来。
麹道渊的残魂顺着这股力道,化作一缕苍烟,自葫中飘出,径直没入了陆琯的眉心。
甫一进入陆琯的识海,麹道渊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片识海的广阔与坚凝程度,远超他的想象,比之他生前全盛之时,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在识海的正中央,一尊元神盘膝而坐,元神之上,龟蛇交缠的印记散发着镇压万古的气息。
最让麹道渊心惊的,是自那元神处垂下的一道粗大墨色锚链,层层叠叠,深深扎入识海本源,将下方那一团暴戾无匹的魔念死死锁住。
那魔念每一次挣扎,都让整片识海泛起涟漪,其威能之恐怖,让麹道渊的魂体都感到阵阵刺痛。
这便是……陆琯所说的新生魔念?
如此凶物,换作寻常筑基修士,怕是早已被其吞噬神魂,沦为只知杀戮的魔头了。
陆琯没有让他在识海久留,神识一引,便带着麹道渊的残魂顺着经脉,一路向下,沉入了丹田气海。
当看清丹田内景象的瞬间,麹道渊的残魂,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