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虞州东境,黑山南麓。
连绵的山脉呈现出死寂的灰黑色,山体上几乎看不到任何成片的植被,只有一些扭曲如鬼爪的枯木,顽强地扎根在岩石缝隙之间,为这片荒凉之地平添了几分狰狞。
高空之上,罡风如刀,一道模糊的虚影撕开厚重的云层,悄无声息地落下。
陆琯悬停在半空,眉头微皱。
自进入这片地域起,他便感到一股无形的力场笼罩了四野。
这股力场并非灵气阵法,而是源自地脉深处的天然存在,混乱而狂暴。
他那远比同阶修士强大得多的神识,在这里被压制得只能离体不足十丈,再远一些,便如同陷入了泥沼,感知到的尽是扭曲错乱的幻象。
换作以往,这等绝地,修士唯恐避之不及。
神识受限,意味着对危险的预知大大降低,一旦遭遇伏击,便会陷入绝对的被动。
但此刻,陆琯心中却颇为满意。
他心念一动,丹田墨潭中的紫金魔元微微流转,一股迥异于神识的感知力,顺着他的四肢百骸悄然蔓延开来。
这是属于卿睺血脉的本能,一种对天地万物最原始的感应。
在这种感念之下,那股扰乱神识的狂暴磁力,非但没有成为阻碍,反而像是无数条细微的触手,将周遭数里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都清晰无比地反馈回陆琯的识海。
山岩的结构,地底的空洞,甚至是一只藏在石缝中休眠的毒蝎,其甲壳上的纹路,都无所遁形。
“【果然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陆琯心中暗道。
此地灵气稀薄,正道修士不屑于来;磁力干扰神识,寻常魔门散修亦不敢久留。于他而言,却是再合适不过的闭关之地。
陆琯不再迟疑,身形俯冲而下,如一只迅捷的猎鹰,贴着崎岖的山体表面低空掠行。血脉感念全力铺开,搜寻着合适的洞府。
一炷香后,陆琯在一面毫不起眼的黑色峭壁前停下了脚步。
峭壁坚实光滑,没有任何洞口或裂缝的痕迹,看上去浑然一体。
但在陆琯的应对中,峭壁之后三十余丈深处,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其内部结构复杂,蜿蜒向下,直通地底深处。
他伸出右手,五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一缕凝练魔元。
那魔元并非纯黑,而是带着一丝尊贵的紫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不定。
陆琯将手掌轻轻按在石壁上。
嗤嗤嗤嗤……
坚硬如铁的黑磁岩,在魔元的侵蚀下,无息地消融出一个可供一人通过的洞口。
陆琯遂侧身而入,待他身形完全没入洞中,那洞口处的岩壁一阵蠕动,竟又自行弥合,恢复了原状,从外面看,再也瞧不出丝毫破绽。
洞内漆黑一片,潮湿而阴冷。
陆琯却视若白昼。
他的双瞳不知何时已化作暗金色的竖瞳,在极致的黑暗中泛着淡淡的辉光,将洞内的一切都看得分明。
这是一个极深的洞窟,内部空间远比他从外部探识到的还要广阔。
陆琯没有急于深入,而是沿着洞壁仔细检查起来。确认没有其他出口,也没有任何生灵栖居的痕迹后,他这才一步步迈向洞窟的最深处。
在寻到一处相对开阔干燥的石台后,陆琯并未立刻坐下。
他双手掐诀,魔元随之离体,化作无数道肉眼难辨的黑丝,如同活物一般,悄然没入四周的岩壁与地面。
片刻之后,整个洞窟的入口以及内部几处关键的通道节点,都被陆琯布下了简易的警戒禁制。
这种以魔元和地脉磁力构筑的禁制,极为隐蔽,与此地的天然力场融为一体。
除非有另一位同阶乃至更高的古魔真裔亲至,否则即便是金丹修士以神识强行扫过,也只会觉得此地磁力紊乱得有些异常,断然不会察觉到任何阵法禁制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陆琯才终于放下心来,盘膝于石台坐下。
陆琯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丹田气海,早已不复往日的清浊分明。
那片象征着道基的清泉,如今只剩下泉眼处半个巴掌大小的一块残骸,被一缕散发着堂皇威严的灰色敕令气息所包裹,如风中残烛,勉强维系着不灭。
而占据了丹田九成九以上的,是那片广阔无垠的墨潭。
潭水深邃粘稠,每一滴都蕴含着恐怖的威能。
而在墨潭的正中央,那枚彻底弥合、完美无瑕的紫金魔核,如一轮永恒的魔日,静静悬浮。
丝丝缕缕的紫金光华自魔核表面流淌而出,融入墨潭,为其提供源源不绝的生力。
这具身躯,已然是真正的魔躯。
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经过了魔核的显化,历心梯的重塑,其中蕴藏的磅礴伟力。陆琯甚至有一种念想,只要他愿意,一拳便可轰碎一座山峦。
但这种力量,依旧带着一丝不属于他的暴戾与野性。那是源自血脉本能,以及那个被心锚镇压的新生魔念的残留影响。
识海之中,元神盘膝而坐,宝相庄严。
自元神眉心处,一道粗大的墨色锚链垂下,深深扎入识海的本源深处。
在那锚链的层层缠绕之下,一团模糊的黑影在不断地挣扎咆哮,散发出嗜血、狂暴的意念,却始终无法脱困。
这新生魔念,便是悬在陆琯头顶的利剑。
心锚虽能镇压,却无法将其彻底磨灭。
郝妄生曾言,此法旨在“控魔”而非“灭魔”,视魔念为风浪,己身为礁石。
这便意味着,陆琯必须时刻分出一部分心神来维持心锚的运转,稍有松懈,便可能被其反噬。
“【长此以往,终究是心腹大患】”
陆琯心如明镜,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唯有让自己的元神变得比它更强,强到足以将它彻底同化、吸收。
而增化元神,除了按部就班的观想修炼,最快的途径,便是将这具魔躯彻底炼化,做到身随意动,如臂使指,不分彼此。
到那时,肉身与神魂合一,他的意志,便是这具身体的唯一体现。
陆琯睁开双眼,暗金色的竖瞳中闪过一抹决然。
他要做的第一步,便是从掌控这具身体最基础的法门练起——敛骨术。
在郝氏陵寝,陆琯只是依照杜荣撰述,归于本能,粗浅地运用此法收敛魔躯,化为人形。
但根据在回廊吸收的郝妄生残魂中零星的记忆残片,真正的敛骨术,远不止于此。
它不单是伪装之法,更是古魔一族锤炼肉身、掌控血脉的根基之术。
小成者,可化人身,收敛魔气,与常人无异。
大成者,可随心意改变身形、骨骼、肌理,甚至拟化出其他族类的气息,千变万化。
而修炼至圆满,则可“返祖归源”,将肉身锤炼到媲美始祖的境地,一念之间,万化由心,举手投足皆是神通。
陆琯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依照残缺记忆中的法门,运转起体内的紫金魔元。
这一次,魔元不再是狂暴地冲刷经脉,而是在陆琯的极致把控下,如无数条纤细的丝线,缓缓渗入到每一寸骨骼、每一束肌肉纤理之中。
咔……咔嚓……
细密的骨骼错位声在陆琯体内劈啪作响。
他的身形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时而拔高至丈许,肤下肌肉虬结,体表浮现出细密的紫黑鳞甲,头顶峥嵘魔角若隐若现,一股霸道绝伦的太古凶威弥散开来。
时而又急剧收缩,骨骼内敛,肌肉平复,恢复成那个身形清瘦的寻常修士模样,连那股深入骨髓的弑杀之气也收敛得一干二净。
这个过程,痛苦无比。
每一次变化,都像是将全身的骨头一寸寸打碎,再按照新的结构重新拼接起来。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足以让任何心志不坚之辈当场发疯。
但陆琯的元神在心锚和龟蛇印记的加持下,稳如磐石,只是静漠地忍受着、感受着、控制着这具身体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陆琯将痛苦当做一种反馈,用以修正魔元运转的路径和力度。
时间在枯燥而痛苦的磨砺中缓缓流逝。
洞窟内不辨日夜。
不知过了多久,陆琯对于敛骨术的掌控愈发娴熟。他从最开始全身性的剧烈变化,逐渐过渡到可以进行局部、精细的控制。
他心念一动,左臂的衣袖无声滑落,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魔化。
皮肤化作坚硬的紫黑鳞甲,五指变得粗大而锐利,指甲漆墨,闪烁着凛凛寒光。
陆琯屈指一弹,一道指风激射而出,在对面的石壁上留下了道深不见底的孔洞。
而他的右臂,以及身体的其他部位,依旧维持着修士的模样,气息平和中正。
陆琯看着自己这条既熟悉又陌生的手臂,神色亦无半分喜悦。
这,仅仅是开始。
他收回魔元,左臂上的鳞甲渐渐褪去,又重新恢复了古铜色泽。
正当陆琯准备继续深入修炼,尝试更复杂的变化之时,一股并非源自他,也非源自那新生魔念的微弱呻吟,自识海内一闪而逝。
这股识念极其微弱,如同一缕投入湖泊的游丝,若非陆琯此刻神魂在心锚的锤炼下变得无比坚凝,感知敏锐,几乎就要将其忽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