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与画卷接触的刹那,并无预想中的魔元对冲,亦无任何玄奥的法则交锋。
陆琯的手指,就像是触碰到了一块再寻常不过的冰冷布帛。
然而,就是这看似平淡无奇的一触,却让整幅巨大的丝画,如遭雷击般剧烈地颤动起来。
画中,那原本与无数楚家护卫奋力搏杀的楚月凝,其身影连同整个厮杀的场景,瞬间凝滞。
紧接着,一幕让在场所有人匪夷所思的景象发生了。
那构成画卷的无数根太古神蚕丝,竟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发了疯似的向后收缩、逃窜。
它们不再试图维持幻境,更不敢侵蚀陆琯分毫,反而像是一群遇见了天敌的羔羊,透着源自本能的、最深沉的恐惧。
陆琯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这些饲魂丝固然诡异霸道,能吞噬神魂,编织幻境,但其根脚,终究不过是太古异种“云岫神蚕”所吐。
而他如今的这具魔躯,承载的却是卿睺始祖的血脉。在森严的太古血脉位阶之中,卿睺系乃是立于万灵顶点的掠食者,神蚕之流,或许连被其正眼相看的资格都没有。
这并非斗法,而是纯粹的位阶压制。
就在饲魂丝退避的瞬间,陆琯丹田内的墨潭深处,那枚沉寂的魔核骤然一亮。一股无形却霸道绝伦的伟力,自陆琯的指尖轰然爆发。
嗡——
整幅画卷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那些缩回的饲魂丝根本无力抵抗,便被那股力道强行从画卷的经纬中扯出,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流,争先恐后地涌入陆琯的指尖,顺着他的经脉,直奔丹田魔核而去。
廊道内的郝元蒲、苏浣、郝谦三人,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郝元蒲,他深知这些饲魂画的恐怖,乃是截取老家主记忆片段,以神蚕丝为骨,编织出的神魂牢笼。
入画者,神魂会被自我否定所产生的幻境不断消磨,进而化作画卷的养料。
三千年来,不知有多少误入此地的强者,最终都成了画中一缕永世不得超生的残魂。
可眼下,这凶物竟被陆琯直接反向抽取、吞噬!
陆琯静立不动,任由那股庞大的、蕴含着古老灵韵的激流涌入体内。
这些丝画灵韵对他如今的魔躯而言,算不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补之物,却胜在精纯且量足。
它们被魔核尽数吸收,化作最本源的养料,开始修补其上最后残留的那些细微裂痕。
随着古老灵韵的悉数涌入,魔核躁动之下,一些破碎、杂乱的画面,也随之冲入陆琯的识海。
那是刀耕火种的太古年代,是郝氏先祖披荆斩棘,开创魔道之途的零星片段;是青玉阁拔地而起,无数阵法禁制被烙印其中的恢弘景象;亦有郝妄生枯坐殿中,眼看族人凋零,试图道魔同契却最终失败的悲凉……
这些皆是郝妄生残存于饲魂画中的记忆碎片,杂乱无章,却又带着历经万古的沧桑与孤寂。
陆琯的心神如万古磐石,任由这些记忆残片冲刷而过,只取其“韵”,不染其“意”。
他就像一位冷漠的看客,观看着另一位强者零落的一生。
不过数息功夫,第一幅画卷便已光华尽失,化作了一张灰败的普通布帛,软软地垂落下来。
而被困其中的楚月凝,则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已然昏迷过去,只是眉宇间那股紧绷的倔强,终于舒缓了下来。
陆琯看也未看,迈步走向另一幅困住玄越的画卷。
画中,玄越正置身于一片剑冢之内,无穷无尽的剑气自四面八方袭来,他虽人剑合一,剑光凝练,却也已是左支右绌,灵力近乎枯竭。
陆琯如法炮制,伸手一指点在画卷之上。
同样的一幕再度上演。
画卷剧震,剑冢幻境崩塌,饲魂丝发出惊恐的哀鸣,被魔核的吸力尽数扯出、吞噬。
玄越的身影也随之显现,跌落在地,手中的断剑“当啷”一声掉在一旁,不省人事。
接下来,陆琯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沿着长长的饲魂回廊,一幅一幅地走过。
每到一幅画前,他便伸出一指,点在画上。
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一幅画卷的哀鸣与枯萎。
每一次吞噬,都让陆琯体内的魔核愈发圆润无瑕,其上最后那几丝几乎不可见的裂纹,也彻底弥合,通体闪烁着深邃而神秘的紫金光泽。
廊道内的气氛,死寂到了极点。
郝谦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陆琯的背影,如同在仰望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只。
那种视天地法则如无物,视凶煞诡物为食粮的从容与霸道,彻底颠覆了他对自身血脉的认知。
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自己与这位之间的差距,早已不是修为境界可以衡量,而是生灵层次上的天渊之别。
苏浣则是悄然后退了一步,俏脸上血色尽褪。
她紧紧抿着嘴唇,看向陆琯的眼神中,充满了浓浓的忌惮与疏离。
眼前的陆琯,已不再是她可以揣度、可以算计的修士。那份从容,比任何凶戾的表象都更让她心寒。
而郝元蒲,这位守护陵寝三千载的古魔真裔,此刻竟是双拳紧握,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眼中那抹狂热之色愈发浓郁。
在他看来,这才是始祖血脉真正的威仪!
不假外物,不凭术法,仅凭血脉本身,便足以镇压万灵,道噬泯灭!
当陆琯走过最后一幅画卷,整条饲魂琳廊内,那数十幅曾经散发着诡异气息的巨画,已尽数化为凡物,黯淡无光地悬挂着,再无半分神异。
陆琯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他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
郝谦接触到他目光的瞬间,便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猛地低下头,不敢对视。
苏浣亦是避开了他的视线,垂下了眼帘。
唯有郝元蒲,迎着陆琯的目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古老而郑重的族礼。
“【恭贺世子,尽收神通,神威大成】”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音,那是压抑了三千年的期盼,在今日终于得见曙光的激动。
陆琯对此不置可否,目光淡然。
他的神魂之中,《定海心锚》稳如磐石,将那新生魔念的一切躁动都压制得服服帖帖,也隔绝了血脉中因郝元蒲这一拜而生出的些许共鸣。
他非郝姓世子,他只是陆琯。
或者说,他先是陆琯,世子名分次之。
“【此地即将覆灭】”
郝元蒲见陆琯并无表示,也不以为意,只当是上位者理所当然的威严,继续恭声说道。
“【殇阴园本就是截取太古时光而成,如今老主上残魂已散,此间光阴即将回归虚无,诸位不宜久留】”
说罢,他手腕一翻,掌中现出两枚玉符,一枚青翠欲滴,一枚温润如脂。
他将那枚青翠玉符递向苏浣。
“【此乃‘青芷符’,可安神定魂,苏姑娘神魂受创,持此符静养数日,当可痊愈。此番变故,让你受惊了】”
苏浣一怔,下意识地接过,只觉一股清凉之意沁入识海,原本因惊惧而纷乱的心神顿时安宁了不少。
她看了看郝元蒲,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琯,低声道了句。
“【多谢前辈】”
郝元蒲点点头,又将那枚温润玉符递给一旁仍处在震撼中的郝谦。
“【此乃‘赤麟玉髓’,你本源亏空,根基受损,此玉可温养骨髓精血,虽不能让你尽复旧观,却也能保住你修行之路不断。好生修炼,莫要堕了郝氏威名】”
郝谦双手接过,神情复杂。
“【谢……谢过祖父大人】”
做完这一切,郝元蒲的目光再次落回陆琯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更为郑重。
也就在此时,一道极轻微、只有陆琯一人能听见的神念传音,悄然送入其识海。
“【世子,臣下知晓您并非真正的‘世子’,但您现今身负始祖血脉,掌控魔核,便是我郝氏唯一的希望。臣下三千年来,所做一切,皆为今日。
主上虽未能归来,但您的出现,或许是天意,是吾族真正的转机。此陵寝之外,臣下尚有一些布置,亦有族中流落在外的些许底蕴。
待您他日得闲,若有心重振吾族,可凭此信物,前往天虞西境的‘归墟云海’,臣下自会前来拜见】”
话音落下的同时,郝元蒲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查的黑光射向陆琯。
陆琯抬手,那黑光便落入他掌心,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形如枯叶的黑色金属片,入手冰凉,其上刻着一道与镇灵宝钥残片上极为相似的古老魔纹。
陆琯不动声色地将其收入袖中。
他很清楚,这既是信物,也是一道枷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因果。
但陆琯并未拒绝。
如今的他,需要时间来彻底掌控自己这具魔化之躯。郝元蒲这条线,暂时还有利用的价值。
见陆琯收下信物,郝元蒲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诸位,好自珍重】”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条饲魂琳廊,乃至整座青玉阁,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四周的空间变得扭曲、模糊,仿佛一幅被水浸透的墨卷,色彩与线条都在迅速消融。
一股沛然莫御的空间之力将陆琯,以及地上昏迷的楚月凝、玄越,还有尚在惊疑中的苏浣、郝谦尽数笼罩。
陆琯只觉眼前一花,那股熟悉的、被空间撕扯挪移的感觉再度袭来。
……
堰陶镇外,那片早已因古境关闭而恢复平静的荒野之上。
空间一阵涟漪般的波动,几道人影毫无征兆地从半空中跌出,摔落在地。
正是被传送出来的陆琯一行人。
此地灵气稀薄,天光刺眼,与那死寂沉凝的殇阴园恍若两个世界。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玄越最先悠悠转醒。
他挣扎着坐起身,揉着剧痛的额角,茫然地看着四周,记忆还停留在剑冢幻境中力战不支的最后一刻。
“【这是……出来了?】”
玄越喃喃自语,随即看到了倒在不远处的楚月凝和苏浣,以及神情复杂的郝谦。
他的目光最后打在了陆琯身上。
玄越眉头一皱,眼前的陆琯,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了,但具体哪里不同,一时又有些说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