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自识海深处涌起的莫名悲怆,来得快,去得也快。
识海内,陆琯的神魂小人盘坐于上,坚若磐石,感受着那缕情绪的生发与寂灭,并未让其在心湖中掀起半点涟漪。
他知晓,这并非属于他的情绪,而是源自血脉深处,对于郝妄生这位末代家主最终殁亡的遥远共鸣。
随着青烟散尽,九灯齐灭,这陵寝之中,郝氏最后的执念,也彻底归于了虚无。
陆琯没有久留,依旧向回廊深处行去。身后,杜荣亦步亦趋,始终落后三步,垂首敛目,不敢逾越。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句芒后裔,如今像一道最忠实的影子,沉默地跟随着他的新主。
待重回那条遍布丝画的廊道,陆琯的脚步逐渐沉稳。
他一面走,一面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对魔躯的掌控之中。
魔躯之内,那新生的魔念仍在识海的囚笼中咆哮,但《定海心锚》所化的心神之锚,如镇海神铁,令一切风浪都成了无用之功。
陆琯甚至能感到,每一次冲击,都在无形中淬炼着心锚的韧性,让他的神魂愈发坚韧凝实。
古魔化后的躯体,比陆琯想象中更为强大,也更为……难以驾驭。每一寸血肉中所蕴含的极致力量,以及那股源自魔核本能的、对一切生灵的吞噬渴望。
他如今的状态,恰似凡人驾驭着一头随时可能噬主的洪荒巨兽。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思虑间,陆琯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布满细密黑鳞的手臂上,眉头微皱。
这副模样,太过惊世骇俗,若以此身行走于外,无异于黑夜萤火,势必招致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停下脚步,头也未回,淡漠的声音在甬道中响起。
“【你行走于外,亦是此般模样?】”
跟在身后的杜荣身子一颤,连忙恭声回道。
“【回禀世子,吾族血脉尊贵,真身轻易不显于外。族中尚有秘法,可收敛魔征,化为寻常人貌。此法名为‘敛骨’,非是幻术,而是凭血脉之力,强行约束自身骨肉肌理,重塑其形】”
“【讲】”
陆琯的言语简练至极。
杜荣不敢怠慢,当即将“敛骨”法门的要诀与血气运转路线,一五一十地详细道来。
此法门对古魔而言,近乎本能,关键在于对自身血脉的掌控程度。血脉越是精纯,掌控越是得心应手,“敛骨”之效便越是天衣无缝。
杜荣一边讲解,一边似是想起了什么,话语中带上了那么一丝尴尬。
“【此法虽是本能,然初学乍练时,若心神不定,极易出现纰漏。属下早年奉命入世探查,曾于一处凡人酒肆中,因邻桌几名武夫言语聒噪,一时心生怒意,血气上涌,竟忘了收束。
当时属下正端着酒碗,五指‘噌’地一下便化作了半尺长的骨爪,将那陶碗捏成了齑粉。满座皆惊,属下只得连夜遁出千里,至今思之,仍觉汗颜】”
陆琯听着,心中亦无波澜,只是将那“敛骨”的法门要诀默默记下。
他体内的紫金魔元,按照杜荣所述的关窍,开始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一股无形的、由内而外的强大约束力,开始作用于这具魔躯的每一寸肌理。
“咔咔”的轻微骨骼错动声响起。
他那拔高到近丈的身形,开始缓缓收缩,恢复到原本的高度。
体表那层坚逾精钢的细密黑鳞,如潮水般褪去,悄无声息地隐没于皮肤之下,只留下一层古铜色的健康光泽。
额头那两只峥嵘初显的魔角雏形,也随之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最后,是那双暗金色的竖瞳。
瞳中那非人的冷光与霸道闪烁了数息,最终缓缓拉长、变圆,化作了深邃的墨色,恢复了凡人瞳孔的模样。
仅是十数息的工夫,那尊威压盖世、气息可怖的古魔之躯,便化作了一名身着黑衣、面容冷峻的青年修士。
除却气质比之从前更显幽深莫测,单从外表看,已与之前并无二致。
感受到陆琯身上那瘆人的魔道威压尽数收敛于无形,杜荣心中愈发敬畏。
在他看来,如此轻松便掌握了“敛骨”之法,且没有丝毫差错,足见这位新主对始祖血脉的掌控力,已然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地。
这绝非初生魔念所能做到,唯有真正强大的血脉伟力,方能如此完美地驾驭这具伟岸的魔躯。
穿过忧吾殿那熟悉而空旷的死寂,陆琯的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这座见证了他道基崩毁、魔躯新生的殿堂,如今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处寻常的过道。
行过半晌,当陆琯再次踏入饲魂琳廊,底层的景象也随之映入眼帘。
一如他离开时那般静谧。
数十幅巨大的丝画悬挂于侧,画中景象依旧流转不休,散发着吞噬神魂的诡异气息。
陆琯的目光一扫而过,楚月凝与玄越的身影,仍旧陷在各自的画卷之中,神情或挣扎或迷茫,显然还被困于幻境,尚未脱身。
而在廊道的一角,原本昏迷不醒的苏浣,此刻却已坐起身来,面色虽依旧苍白,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她的身旁,则站着一人。
那人背负双手,身形挺拔,气质沉凝,正是守墓人——郝元蒲。
两人似乎正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另一侧,本该濒死的郝谦,竟也已能自行站立。
他身上的伤势已无大碍,正一手托着下巴,另一手手指在几幅丝画前来回指点,脸上则带着凝重之色,似在深究这些画卷的奥秘。
当陆琯那独特的、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脚步声自廊道深处传来,这短暂的平和顷刻被打破。
最先有所察觉的,是郝元蒲。
他与苏浣的交谈声戛然而止,那双深邃的眼眸猛地抬起,望向廊道尽头的黑暗。
他挺拔的身躯不易察觉地一震,眼中迸发出一抹难以言喻的精光,混杂着惊异、审视,以及一丝深藏的狂热与振奋。
老家主的夺舍之举……败了!
郝元蒲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送陆琯上去,本就是一场图谋,一场献祭,欲借这具承载了始祖血脉的魔躯,作为老家主最后残魂复苏的鼎炉。
可眼前的陆琯,气息虽已天翻地覆,但神魂的内核却依旧是原本的修士魂魄,并未被鸠占鹊巢。
非但如此,其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始祖道韵,比之先前纯粹了何止百倍!这说明,陆琯不仅没被夺舍,反而……反而通过了历心梯的试炼,得到了血脉最深处的认可!
仅是一瞬,愧疚、庆幸、狂喜等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郝元蒲心中一蹴而过,但旋即便被他尽数压下,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老家主未能归来,固然可悲。
但一位身负始祖血脉、得传正统、并且真正掌控了魔核的活着的世子,其价值,远在一位苟延残喘的残魂之上!
这是天佑吾族!
紧接着,郝谦也似有所感,猛地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从黑暗中走出的陆琯时,先是一怔,随即,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战栗,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也是郝氏后人,虽血脉稀薄,却能清晰地感知到同源血脉的威压。
此刻的陆琯,明明是人族修士的模样,身上亦无半分魔气外泄,可在他的感知中,却如同一尊蛰伏的太古凶兽。
那股尽数收敛在躯壳之下的磅礴伟力,仅仅是远远感念,就让他有种想要俯首跪拜的冲动。
这……这还是那个被他救治、遇事看似谨慎实则卑微的魔君仆从吗?
他究竟在上面,经历了什么?郝谦的脸上,写满了骇然与难以置信。
苏浣的感受则更为直观。
她身为灵祖后裔,虽看不出其血脉玄机,却察觉到陆琯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虽冷静却仍有修士气息的感觉,而是化作了口深不见底的幽潭,任何情绪投入其间,都会被瞬间冻结、吞噬。
那是一种绝对的、非人的静漠,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与疏离。
阴影中,两道身影缓缓步出。
一人在前,黑衣罩体,神色冷漠。
一人在后,垂首躬身,状若仆从。
廊道内的三人,目光尽皆汇聚于陆琯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个令他们同样感到震惊的身影——杜荣。
苏浣和郝谦的惊异在于,他们虽从未见过杜荣,但神识微探,便知晓此人境界莫测,远在他们之上。
这样一个强者,竟对陆琯如此恭顺。
而郝元蒲的震惊,则无以复加。
他深知杜荣的身份与脾性,那是忧吾殿的执守,句芒一脉的后裔,性情孤高而执拗。
数千年来,除了对老家主的命令,何曾对任何人低过头?
这个画面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陆琯自身的变化。
陆琯的脚步没有停下。
他无视了郝谦脸上的惊骇,也未曾在郝元蒲那复杂深邃的目光上多停留一瞬。他的视线,径直落在了那两幅困住楚月凝与玄越的饲魂画之上。
陆琯从郝谦身旁走过,那无形的压力让后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竟不敢直视。
陆琯又从郝元蒲与苏浣面前走过,同样目不斜视。
最终,他停在了关押着楚月凝的那幅画卷之前。
画中,女子手持长剑,正与无穷无尽的楚家护卫厮杀,剑光虽已凌乱,身形亦是踉跄,但俏脸上满是疲惫与倔强,眼神中亦没有丝毫自弃之意。
陆琯伸手,缓缓触向那冰冷的饲魂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