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陆琯元神思绪急转之际,蒲团上那具枯骨眼眶中的道魔双瞳,光芒再度流转,视线从那枚黑色玉简上移开,重新落回魔躯之上。
只是这一次,目光中那股不容置疑的审判之意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审视,仿佛一位高明的匠人,在仔细端详一件构造奇特的器物。
“【三千年了,他还是这般喜欢自作主张】”
古老而宏大的声音再度于识海中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责备。
新生魔念闻言,依旧是一片混沌茫然,它那初生的灵智显然无法理解这句评语背后的错杂关系。
陆琯的心头却是一沉。
这位家祖并未深究郝元蒲的意图,而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自己这具身体上。这说明,玉简的作用已然用尽,接下来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应对。
“【汝这魔躯,确为吾郝氏血裔,其魔核……甚至可追溯至平弥始祖】”
枯骨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确认无误的笃定。
此言一出,新生魔念的意志中,那一丝与生俱来的骄傲本能,不由自主地挺立起来。
它虽蒙昧,却也知晓“始祖”二字代表着至高无上的荣耀,那股源自血脉的恐惧,因此消退了少许。
陆琯的元神则是不动声色。
此事他早已通过杜荣之口有所猜测,如今不过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他更在意的,是对方接下来的话。
果然,那古老的声音话锋一转。
“【然,血脉之中,混杂了另一茬截然不同的道韵。魂魄更是驳杂不堪,一为新生的蒙昧魔念,一为……外来的凡人残魄】”
话音落下,枯骨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魔躯的血肉,直接落在了丹田深处,落在了那片清泉废墟之上,以及那一缕缕由历心梯规则衍化的纤细灵气。
“【如此不伦不类的残缺之躯,竟也能通过世祖所设历心梯之试,得其敕令认可,倒是有些出乎吾的意料】”
那古老的声音中,首次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名为“兴趣”的情绪。
“【嗯?历心梯的敕令……竟将你二者强行熔炼……有趣!当真有趣!】”
陆琯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彻底沉静下来。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的关键。
历心梯!敕令!
这才是自己真正的护身符!这位家祖或许可以无视郝元蒲的情面,可以轻易抹杀一个“血脉不纯”的后裔,却无法完全无视此地最高法理的意志。
也正是因为这道敕令的存在,自己这缕“凡人残魄”,才没有被当场剥离清除,而是被评价为“有趣”。
在绝对的强者面前,有趣,往往比“有用”更能保命。
想通此节,陆琯不再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将一缕神念外放探出,小心翼翼地传递出一个谦卑的念头。
“【晚辈陆琯,拜见前辈】”
他没有自称“郝氏后人”,也没有为自己的存在辩解,只是以最基本的修士礼节自处。
他很清楚,在绝对的实力与洞察力面前,任何谎言与伪装都显得可笑。坦诚自己“本体”的身份,反而最是安全。
那古老的声音沉默了片刻,似在品味“陆琯”这个名字。
“【凡人……】”
两个字在识海中响起,没有褒贬。
“【一介凡人魂魄,竟能在卿睺血脉的本能侵蚀下维持自性,甚至反过来借势求存,心性倒是不俗】”
这句评价,让陆琯心头微松。对方显然已是看透了他在历心梯上与魔念“人舟共渡”的全部过程。
“【吾郝氏一脉,自始祖起,便以侵夺万物为本,吞噬法则为道。原以为到了吾这一代,行灌顶之法,欲造就一位道魔同契的完美后继者,却功败垂成,落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只余一缕残魂寄于枯骨,苟延至今】”
古老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些许怅然。
陆琯静静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灌顶!道魔同契!
这寥寥数语,便解开了他心中最大的谜团。这位郝家祖并非天生便是这般模样,而是后天修炼,甚至是一种仪式失败的产物。
他口中的“道魔同契”,与自己此刻被历心梯敕令强行扭合清泉和墨潭并存的状态,何其相似!
“【本以为,唤醒吾之法,唯有寻一纯正血脉的后裔,献祭其身,承吾衣钵。元蒲那孩子,三千年来引人入世,便是为此。可惜,来的皆是些不堪造就的庸才】”
听到此处,陆琯心中一片冰凉。
郝元蒲果然没安好心,他将自己引来,就是为了让这位家祖“夺舍重生”。
“【未曾想,阴差阳错,竟等来了你这么个异数】”
枯骨的视线,变得深邃起来。
“【卿睺血脉霸道无匹,讲究纯粹。你这凡魂,本是杂念,必欲除之而后快。然,世祖平弥所设历心梯之敕令,却将你二人强行绑缚,视作一体。此乃此间至高法度,即便是吾,亦不可违逆】”
“【如此一来,汝之存在,便不再是糟粕,而是……前所未有之通途】”
那古老的声音,陡然变得灼热了几分,像是在审视一件绝无仅有的瑰宝。
“【道为基,魔为用。以凡人之心,掌神魔之力。这……或许才是吾郝氏一脉,真正的出路!】”
话音激荡,整个殿宇内的灵魔二气都随之沸腾。
新生魔念被这股情绪感染,意志中涌现出莫名的亢奋与激动。
陆琯的元神却是冷静到了极点。
他听明白了,对方放弃了夺舍,并非是出于善心,而是因为自己的躯体,在历心梯法旨的造就下,成就了一个比“纯正后裔”更有价值的“真品”。
一个能承载“道魔同契”的完美容器。
“【凡人陆琯】”
古老的声音于正式地呼唤他的名字。
“【吾,郝氏末代家主,郝妄生】”
“【现在,吾给你一个选择】”
来了!陆琯心神一凛。
“【一,吾即刻出手,将你这缕凡魂与那新生魔念彻底熔炼,不分彼此。从此世间再无陆琯,亦无那蒙昧魔念,只有一个继承了始祖血脉与吾之遗志的全新存在。此法最为稳妥,但你,将不复存在】”
此言一出,陆琯的元神瞬间感到一彻骨的寒意。这与抹杀无异。
新生魔念亦是传来一阵抗拒与暴戾的波动,它虽渴望力量,却不愿自己的识念就此消亡。
“【二……】”
郝妄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保留你的神智,亦保留那魔念的本能。由吾亲自指引,助你真正踏上‘同契’之路。你将获得超乎想象的力量,远非寻常修士可比。但作为代价,你必须承载起吾郝氏的命运,待你功成之日,为吾族……寻一条生路】”
“【汝,将是吾郝氏三千年来,唯一的希望】”
识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新生魔念的意志中,充满了对力量的渴望和“复兴族群”这一宏大目标所带来的使命感,它本能地倾向于第二种选择。
陆琯却在飞速地权衡利弊。
第一个选择是死路。第二个选择,看似是生路,实则亦是条布满荆棘的险途。
承载一个太古魔族氏族的命运?这担子何其沉重!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神魂俱灭的下场。
自己将彻底与这古魔一脉绑定,再无脱身之日。
然而,他有的选吗?
没有。
拒绝,下场便是第一种选择。
陆琯的元神沉默了良久,久到新生魔念都开始焦躁不安。
终于,他传递出一道平静无波的神念。
“【晚辈……如何信得过前辈?】”
陆琯的元神没有直接答应,而是提出了自己的疑虑。这是在试探,也是在为自己争取主动。
“【哈哈哈……好!好一个‘如何信得过’!】”
郝妄生的意志中,竟传来了畅快的笑意。
“【不盲从,不轻信,先虑己,后谋事。有此心性,方能承载大任!元蒲那孩子,终究是做对了一件事!】”
笑声收敛,郝妄生的语气变得肃然。
“【信任,非由言语,而由实利。吾知你之顾虑,无非是怕吾暗中设绊,或是在你功成之后,行鸠占鹊巢之举】”
这位古老存在,一语便道破了陆琯心底最深的忧虑。
“【你且听好】”
郝妄生的声音沉凝下来。
“【汝之元神与新生魔念,经由敕令熔炼,已成一体两面,如舟与渡人,缺一不可。吾若要夺舍,便需同时抹去你二人。但历心梯敕令尚在,此举等同与此间规则为敌,吾这缕残魂,担不起这个代价】”
“【其二,吾之所求,乃‘道魔同契’之完美境界,非简单的魔功大成。新生魔念空有血脉本能,却无道心智慧,如无疆之野马;
你这凡魂,心性坚韧,善于隐忍谋划,恰是那控马之缰绳。唯有你二人并存,方有希望走通此路。灭了你,这匹野马便再无人能御,终将自取灭亡】”
这番剖析,入情入理,让陆琯心中稍定。对方需要的是一个能驾驭魔躯的“车夫”,而不是一具空壳。
“【至于实利……】”
郝妄生话音一转。
“【你此行最大的困境,便是元神孱弱,难以制衡魔念本能,时时有被其吞噬心智之危。吾现在,便传你一法,以为诚意】”
话音刚落,一股清凉而宏大的意念,如九天甘霖,直接灌入陆琯的元神之中。
这股意念并非功法口诀,而是一幅玄奥的观想图。
图中,无尽的黑水识海之上,一叶孤舟飘摇不定,舟上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任凭舟下墨浪滔天,舟上人影始终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此法名为《定海心锚》,非术非诀,乃上古修士锤炼心神之秘。你的元神为舟,心念为锚。魔念意志如潮,你只需守住心锚不坠,便可任其翻涌,而自身不动不摇。
此法大成,你的元神便如定海神针,扎根于识海本源,魔念再强,亦只能为你所用,而非你为其所控】”
陆琯心神沉浸其中,只觉元神之体仿佛多了一根无形的脊梁。
那股来自新生魔念的、时刻存在的暴戾与贪婪气息,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壁障隔离开来,虽依旧能感知到,却再难直接冲击他的心智。
这《定海心锚》之法,简直是为他眼下处境量身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