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比发丝更纤细的敕令灵气,宛如投入平静湖面的一粒微尘,却在瞬息掀起了无法预料的连锁反应。
那股自灵玉骸骨上传来的、无可抵挡的恐怖吸力,戛然而止。
并非是力量的对冲与抵消,而是一种更为本源的、近乎本能的排斥。
就像一个饥肠辘辘的饕客,在满怀期待地享用一席珍馐时,却猛然尝到了一口腐败的秽物。那种发自肺腑的恶心与排斥,让它瞬间中断了所有的进食动作。
魔躯右掌上传来的吸力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轻柔却坚决的推拒之力。
砰!
一声轻响,魔躯那只覆盖着暗淡鳞片的利爪被弹开,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新生魔念的意志,从本源流逝的巨大恐惧中挣脱出来,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它感到丹田内那片急速萎缩的墨潭,终于停止了下降。
劫后余生的庆幸尚未升起,一股更为强烈的羞辱与暴怒便席卷了它的心神。
它,堂堂卿睺始祖的后裔,竟被一具枯骨当作战败的猎物般肆意抽取本源,最后更是被嫌弃地推开!
而造成这一切的,竟是那个一直被它视为“魂舟”、视为“弱者”的陆琯元神!
“【你……做了什么?!】”
一个夹杂着惊疑与杀意的念头,在识海中轰然炸响。那股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凶性,此刻尽数调转向了识海深处那个安静的元神。
陆琯的元神对此不闻不问,依旧保持着古井无波的沉寂。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那具枯骨之上,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这具枯骨,或者说这位郝家先祖,所修的乃是道魔同契之法。他所追求的,是两种力量的极致纯粹与完美平衡。
自身魔躯所蕴含的卿睺魔元,对其而言是无上珍品。但那经由历心梯规则敕令所化的清泉灵气,看似微弱,本质上却蕴含着此地最高规则的道韵。
这缕道韵,对于枯骨自身的“道”而言,是一种外来的、无法兼收并蓄的“杂质”。
所以它会排斥,会嫌恶。
就在魔念的怒火即将焚烧整个识海之际,大殿内的情形,发生了新的、更为恐怖的变化。
那具枯骨之上,原本温润流转的左半边灵玉清辉,与死寂深沉的右半边魔骨幽光,在同一时间缓缓收敛,最终彻底隐没于骨骼之内。
整个殿宇,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死寂。
紧接着,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威压,自那蒲团之上轰然降临!
这股威压并非单纯的力量压迫,而是更为古老、更为本源的意志苏醒。它如同一座沉寂了万古的太古神山,于此刻睁开了俯瞰沧海桑田的眼眸。
灵魔二气似凝固成了实质,每一粒尘埃都承载着千钧之重,让魔躯那刚刚稳住的身形再次一沉,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与此同时,环绕在蒲团周围的那九盏黄铜魂灯,灯芯之上,豆大的火苗“轰”的一声,齐齐暴涨至尺许来高!
九道光柱冲天而起,彼此交织,瞬间便在枯骨周围形成了一座由光焰构成的牢笼。
光笼之中,那具枯骨的头颅,以一种极其缓慢而僵硬的姿态,缓缓抬起,转向了陆琯所在的方向。
在其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点光芒悄然亮起。
左眼,是一点温润平和的清光,宛如天上皓月。
右眼,是一点霸道深邃的墨光,仿佛无尽幽渊。
道魔双瞳,时隔三千载,再度睁开。
“【血脉不纯,魂魄驳杂……】”
一个古老、宏大,令人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直接在魔躯的识海中响起。
每一个字,都像是天道伦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意味。
“【汝,当诛!】”
话音落下的瞬间,新生魔念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战栗与恐惧。
它的狂傲,在面对稍显低阶的杜荣时可以尽情彰显;它的贪婪,在面对看似死物的枯骨时可以肆无忌惮。
但此刻,它所面对的,是一位真正苏醒的、同为郝氏血脉的古老先祖!那股源自魔核位阶与岁月沉淀的双重威压,让它那刚刚诞生的灵智几乎要当场崩溃。
这才是真正的“家主”之威!
诛!
此一字,化作了实质性的死亡召令,如无形的巨山,轰然压下。
魔躯体表的黑鳞,在这股意志之下,开始成片成片地剥落、崩裂,化为飞灰。
身形不受控制地僵缩,露出的皮肤上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血痕。丹田内的墨潭更是剧烈翻涌,仿佛随时都会被这股意志彻底抹平。
完了!
新生魔念的意志中,第一次浮现出名为“绝望”的情绪。在这位先祖面前,它的一切挣扎都显得那般可笑与无力。
陆琯的元神,亦是如坠冰窟。
他很清楚,这位郝家先祖的判决,并未区分他与魔念。在对方眼中,这具“血脉不纯,魂魄驳杂”的躯体,是一个整体,一个失败的、需要被清除的“容器”。
魔躯若灭,他这叶本就存寄于识海的元神,亦将万劫不复!
死生一念!
就在魔躯即将被那股意志彻底碾碎之际,陆琯的脑海中,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
郝元蒲!
那个守墓人交给自己的黑色玉简!
“……你需要做的,就是将这枚玉简,贴在魂灯之上”
这是他当时的原话!
此时此刻,陆琯已经无力去思考郝元蒲此举背后的深意,这枚玉简,已是他和魔念唯一的生机!
身体的控制权仍在魔念手中,但此刻的魔念,已然被先祖的威压震慑得心神失守,陷入了纯粹的恐惧之中,根本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应对。
陆琯的元神,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他将自己全部的意志,汇聚成一个最简单、最清晰的念头,一道源自求生本能的令旨,狠狠地撞向了那片混乱的魔念海洋。
“【取!玉!简!】”
几乎是本能地,被死亡恐惧所笼罩的魔念,在感受到这个清晰的求生法令后,下意识地便选择了遵从。
魔躯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左手,以一种极其僵硬、不协调的姿态,缓缓抬起,摸向了腰间的储物袋。
这个动作,在平日里不过是瞬息之事,此刻却仿佛耗尽了全身的气力。每移动一寸,那股审判的意志便会加重一分,骨骼的哀鸣声愈发密集。
终于,那只布满血痕的手,探入了储物袋,取出了一枚通体漆黑、刻有繁复魔纹的玉简。
正是郝元蒲所赠之物。
就在这枚玉简出现于殿宇之中的刹那,那九盏暴涨的魂灯光焰,竟不约而同地齐齐一晃。
那股足以碾碎一切的裁定意志,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停滞。
陆琯见此举有效,心头一震,再度以元神催动令旨。
魔躯僵硬地将那枚黑色玉简,高高举起,正对着蒲团上那具散发着无尽威严的枯骨。
玉简之上,一缕微弱的黑气袅袅升起,散发出与此地魔气截然不同,却又隐隐同源的气息。
那具枯骨眼眶中的道魔双瞳,光芒微微闪烁,其视线,从魔躯身上,缓缓转移到了那枚小小的玉简之上。
那古老而宏大的声音,再一次于识海中响起,只是这一次,其中似乎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澜。
“【元蒲?】”
一声略带沧桑的惊呼,如同道无形的敕令,立时截断了那足以碾碎神魂的死亡法旨。
悬于魔躯头顶的无形巨山,悄然消散。
体表鳞片剥落的趋势戛然而止,皮肤上不断迸裂的血痕也停止了蔓延。丹田内那座即将被抹平的墨潭,翻涌的浪潮也渐渐平息,逐步恢复了死寂。
劫后余生。
新生魔念的意志,从那纯粹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中挣脱出来,残存的却是比恐惧更甚的茫然。
它无法理解,为何前一刻还欲将自己挫骨扬灰的家祖,会因为一枚小小的玉简和一个人名,而停下了雷霆手段。
它那刚刚萌芽的灵智,还不足以处理这般复杂的变故。
陆琯的元神,则是在这短暂的死寂中,剖析着眼前的局势。
郝元蒲给的玉简,确有奇效!
听其语气,这位苏醒的郝家先祖,与其绝非简单的臣属关系。
只是,郝元蒲此举的深意究竟为何?是预料到自己会遭遇此等死劫,特意留下保命之物?还是说,他真正的目的,本就是利用自己这具“世子”之躯,将这枚玉简带到先祖面前?
陆琯更倾向于后者。
那个坚守了此地三千年的守墓人,心机深沉,绝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