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京皇宫的晨光比外面来得迟一些。
高墙和密集的建筑群把晨曦挡在外面，直到日头升到城墙垛口以上，光线才从西翼政务厅那排高窗的顶部斜斜地切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窗玻璃是帝国西部最精良的工坊烧制的，透光度极佳，但窗框内侧那层深蓝色天鹅绒帷幔始终只拉开了一半，像是住在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与光线保持某种审慎的距离。
卡西乌斯一世靠在床头，后背垫着三层软枕，其中最底下那层是用黑天鹅绒缝制的，填充着经过反复筛选的干荞麦壳。他的头发比年初时更白了一些，但梳理得依然齐整，额前的头发向后拢去，露出宽阔的额头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刀片，即便刀身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刃口依然能削断纸张。
他的脸色不太好。手指搁在被面上，指节微微凸起，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净得没有一丝倒刺。床头矮柜上放着一只白瓷小碗，碗底还剩半口深褐色的药汤，碗沿上凝着一圈干涸的药渍。
“陛下。”一个声音从帷幔外侧传来，低沉而克制，“医疗顾问到了。”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那扇半开的帷幔边缘。他没有立刻应答，而是先把那只白瓷小碗端起来，将碗底的药汤一饮而尽。药汤入喉时他皱了一下眉，眉头蹙起的幅度很小，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就松开了。他把空碗放回矮柜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让他进来。”
帷幔被拉开，一名穿着深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怀里抱着一只铜质药箱，箱盖边缘嵌着一枚银质温度计。他在距离床沿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微微躬身，目光没有与皇帝直接接触：“陛下，今日感觉如何？”
“老样子。”卡西乌斯一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左肋下方偶尔抽痛，吸气的时候比呼气的时候明显。昨晚睡了大约两个时辰，中间醒了一次，醒来之后没有再睡着。”
医疗顾问将药箱放在矮柜上，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细长的银质听诊器。他的动作熟练而安静，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同样的事情。听诊器的末端贴上皇帝左侧胸腔时，卡西乌斯一世配合地吸了一口气，呼吸的深度比平时稍大，但吸到一半时他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牵到了某根不该牵的线。
医疗顾问没有立即说话。他仔细听完了两侧胸腔的呼吸音，又换了一头测量了脉搏，最后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几粒米白色的药丸。他将药丸倒出两粒，放在一只干净的小碟子里，推至皇帝手边。
“陛下，药力比预期的消退得快了一些。”医疗顾问的声音压得很低，“按照目前的速度，维持效果的法术结构大约还能支撑四到五个月。之后……”
“之后我会怎样？”卡西乌斯一世没有看那只小碟子，目光落在他脸上。
医疗顾问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之后，法术结构将无法继续抵消身体机能的衰退。届时陛下可能会经历一段比较明显的体力下降期，伴随间歇性的意识模糊和感官失灵。如果在此期间叠加高强度精神消耗，过渡期可能会缩短到两到三个月。”
卡西乌斯一世听完之后表情没有变化。他把那两粒药丸拈起来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端起矮柜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冲净喉咙。然后他靠回枕头上，灰蓝色的眼眸重新落回窗外那片已经被阳光照亮的天空，开口时声音依然平稳：“知道了。你去吧。”
医疗顾问躬身退了出去。帷幔在他身后重新合拢，脚步声沿着走廊逐渐远去，被地毯吸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安静下来。卡西乌斯一世独自靠了一会儿，把右手从被面上抬起来，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出细密的咔咔声，维持了不到两个呼吸就松开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因为肌肉萎缩而比年轻时更清晰了一些，几条主纹路像是被人用刻刀重新描过一遍。他看了几息，把那只手放回被面上，然后偏头朝帷幔外侧说了一句：“北境送来的军报到了没有？”
“到了，陛下。”帷幔外立刻应答，“还有一件今晨从赫尔贝格别邸传来的消息。您要先看哪一件？”
卡西乌斯一世的手指在被面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口，声音没有波动：“都拿进来。”
帷幔被掀开一角，一只银质托盘从缝隙里递进来，托盘上整齐地码着三样东西——最上面是一叠军报用纸，浅米色，厚实；中间是一封信函，封口处压着南境军的蓝色漆印；最下面是一张对折的便笺，纸质较薄，边角没有印章。侍从把托盘小心地放在矮柜上，然后退了出去，帷幔重新合拢。
卡西乌斯一世先拿起那叠军报，展开。纸页左上角盖着“北境指挥部”的蓝色印章，下方是维吉利乌斯的签名。报告将蚀骨峡行动始末交代得清楚：前锋就位、接应展开、最高统帅部最后一刻下达撤退命令、全军原路返回南侧阵地、没有发生实质接触战。结尾段落提到“本次行动未达成预期战果”和“部队士气需进一步观察”。
他把这份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封信函，拆开。里面是亚历山德丽娜的附呈，笔画偏直，收得干脆：
“……蚀骨峡行动终止的决策由我单独做出，与南境军指挥部其他成员无关。后续情报证明该决策在军事上确有依据。但行动取消本身对南境军士气和指挥权威造成的损害已成事实。为此，我建议由维吉利乌斯率南境军主力返回南方驻地休整，本次军事行动未达预期之全部责任由我个人承担。”
卡西乌斯一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住了。他把那份附呈放在维吉利乌斯的军报旁边，然后拿起了最下面那张对折的便笺。
展开。
便笺上的字迹不是军报系统的统一格式，而是一个来自帝京本地的、用炭笔快速写下的消息。措辞简练到近乎吝啬——
“赫尔贝格别邸昨夜发生凶杀。死者洛塔尔·冯·赫尔贝格，奥托·冯·赫尔贝格之独子。死因：多处贯穿性创伤叠加高温灼烧。现场无凶器，门窗由内锁闭。奥托·冯·赫尔贝格本人丑时四刻亲赴司法部立案，今晨护卫队已开始排查西区及中区客栈。消息来源：司法部夜间值班记录。”
卡西乌斯一世把便笺看完之后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拿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高温灼烧由内锁闭这几个字上分别停了一下，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上看到了两步以外的某个落点。然后他把便笺轻轻搁在矮柜上，和那两份北境军报并排放着。
他没有说话。灰蓝色的眼眸落在三份文件上，从左到右依次扫了一遍，又从右到左扫回来。他的手指搁在被面上，没有动，只有拇指的指腹在食指侧面缓缓蹭了一下——一个幅度极小的动作，像是一台机器在启动前做的最后一次自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个呼吸。窗外的晨光在那些时间里又移动了一小段距离，从窗台边缘移到了窗台中央，在地板上投出的亮区比刚才宽了一指。
他喃喃自语：“赫尔贝格家的继承人死了。奥托会在司法部立案调查，但不会只依赖司法部。他今天早上就能把护卫队铺出去，明天会找治安与调查司的人单独谈，后天会去议会那边打招呼——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查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目光仍然落在那三份文件上，像是在用眼睛同时测量三件事之间的重量差。
“北境那边，亚历山德丽娜提议让维吉利乌斯带南境军撤回南方休整，自己承担行动失败的责任。这个方案本身没有问题。但现在赫尔贝格家出了这件事，撤军的时机就需要重新考虑——如果我们在这个节骨眼上把南境军从北境抽回来，奥托会认为皇室在收缩力量，为‘别的事’做准备。”
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着。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正在同时计算好几条不同走向的线。
“但如果不撤，南境军继续在北境耗下去，军心士气会进一步涣散，补给线也会越来越吃力。而且亚历山德丽娜留在北境的时间越长，她能用来应付议会质询的准备时间就越短。”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把右手从被面上抬起来，搁在矮柜边缘。他的手指在那三份文件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落下来，指尖依次点了一下：先点维吉利乌斯的军报，再点亚历山德丽娜的附呈，最后点那张赫尔贝格家的便笺。每一下都很轻，但节奏均匀，像是在用指尖给三件事分别打上重量标记。
“所以，北境撤军照常推进，但亚历山德丽娜需要随军撤回，而不是独自留北境善后。北境防务事务暂时交由维吉利乌斯处理。”